我们盯着钟表追赶自己，
像两只针在表盘里叮叮交错。
喘息尚未落定，已被秒针碾碎——
在发光的屏幕上，指尖犹豫着
画出一个个问号。那些问号沉入眼底，
变成细小的、不肯愈合的刺。

祖父把晨钟穿成衣裳。
他走动时，震颤便爬满脊背，
每一个整点，他轻轻咳嗽一声，
钟摆便替他咽下半世纪的灰。
而我把铃声折成纸片，
折叠，再折叠，直到薄如一片创可贴，
贴在手腕搏动的静脉上——
那里有另一只钟，走得更急切，
也比我更早听见衰老的杂音。

日子被切成薄薄的片。
每一片都渗出光，或血的痕迹。
清晨是透明的，傍晚开始浑浊。
划走一页，就老去一截——
骨骼里发出日历撕扯的声音，
像有人把我们的名字从某本书上
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刮去。

直到某个下午，我拧开一只旧钟的背盖：
齿轮咬合着未发生的雨，
一根断掉的发条蜷成问号的形状，
旁边是祖父那只停摆的怀表。
表盘上，他的脸模糊如隔世的月亮。
我突然明白，时间也有背面——
那里没有指针，没有数字，
只有所有被遗忘的“当时”叠在一起，
像落叶堆在深秋的井底。

然后黑暗吞噬了所有光亮。
不是突然，而是一寸一寸地，
像一封很久以前就该寄出的信，
被水慢慢洇湿，字迹离散。
就在熄灭处，两张脸相认了——
不是眼睛看见眼睛，
而是两只手，轻轻地
抚摸着彼此背上的年轮。
一圈，又一圈，
像钟声散尽后，
还在空中慢慢画圆的
那个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