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四季轮回中认领每一个自己》（组诗）


《春  草尖上的初雪》

最后一场雪
不肯落地
悬在返青的草尖上
像长生天写给大地的
犹豫不决的信

羊群低头
把雪和草芽一同卷进嘴里
咀嚼出
雷声的前奏

那个穿蒙古袍的孩子
站在河对岸
他不认得我
却用我儿时的姿势
向远处扔出
一颗石子

《夏   正午时的三种影子》

太阳垂直的时候
牧人  马   鹰
共用同一个影子

那影子深深扎进草原深沉处
触到了
成吉思汗时代的
马镫铁锈

如果有风吹过
三个影子各奔东西
牧人往毡房跑
马向河边奔
鹰朝山崖高旋
它们要在天黑前
把分散的神
重新聚拢

《秋 打草人的黄昏》

刈草机过处
草籽纷纷跳起
扑向骑马人的长袍与眉梢
想搭一趟
去往冬牧场的班车

打草人直起腰
用袖口擦汗
那姿势
和二十三年前的父亲
四十九年前的祖父
一模一样

夕阳把他烧成
一尊炙热铜像时
远处
新打的草堆里传来
蝈蝈试琴的声音

《冬  雪夜的星空》

雪把所有的路
都收走了
蒙古包成了
漂在白海里的
孤舟

阿爸指着腾格里上的北斗
说那七颗星
是七匹不食人间烟火的
银鬃马
正拉拽着天车滑行的
轨道

我也听见
毡顶有细碎的蹄声
由远及近——
是那些走失的夏天
披着雪
回来了

《轮回  四季的界碑》

在草原上走久了
会发现
春夏秋冬之间
并没有栅栏

它们只是长生天
翻动经书时
飘落的四页
被风吹到人间     就成了
发芽的  滚烫的  金黄的  雪白的
日子

而我们在四季里
一次次昏死去
又一次次
被奶茶的香气
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