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从毡房缝隙挤进来   改变了方向
它先碰落额吉头巾上的草屑
再把阿爸的烟缕   揉成比腾格里更蓝的蓝

我数着被解开的春光的绳索   一根 两根
清晰看见   拴马桩在光线里长出嫩芽
而雪撤退的山坡上
那条去年丢失的套马杆
正在草垛深处   慢慢变绿

二

马群踩过的冰层   终于塌陷
黑眼睛的泉水   映出云朵换妆的全过程
牧人蹲在泉边   用刀刮去靴底渐软的陈泥

有匹马离开队伍   低头啃食着
去年秋天  被雪藏起的针茅
而它的鬃毛间   游动着无数条
早已解冻的小河

三

拆毡房的女人直起曼妙的腰身
她睫毛上的晨曦  突然响起长调
惊起草丛里  正在高歌的百灵
天穹敞开一种青白   所有晾晒的辽阔
都朝着东方

我接过她递来的  拴毡房的牛毛绳
在掌心   它渐渐温热
像刚剥下的   第一层阳光

四

最后一片雪   躲在阴坡的石头背面
羊群经过时   它正把自己
缩成薄荷叶子的形状
牧羊犬嗅了嗅   绕道而行

而我要做的  就是躺进它融化过的
那片湿痕里   
让陈年的骨骼   长出新鲜的
血肉与心跳

五

风一夜间掏空了雪壳子  露出去秋的干草
我弯腰拾起一根
断茬处   还藏着夏夜的星光
马群在远处    用蹄子刨着
解冻的地衣

牧人解开皮袄   胸膛对准东南方
他说要让新来的风
认认路
那些被严冬吹散的    今年该回来了


六

额吉挤奶时  总有小股晨光
顺着指缝滴进奶桶
阿爸在马背上   把套马杆举过头顶
杆尖挑着的云   正一片片
褪去冬衣

我在河岸清洗   镜片上的霜花
水太凉    却让眼睛格外明亮
看见了去年   自己走失的
那部分

七

最后撤离的那片雪     退到山脊线
回头望了一眼
它看见   所有毡房的门     都向东敞开
新生的草   正在抢占
旧年的马蹄窝

而那个说要做新人的人
躺在河边    让融水穿过身体
冲刷出
一条笔直的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