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在家排行老三
是我朋友的姐姐
三姐小时候得过脑膜炎
她没有进过一天学堂
三姐的名字也叫三姐

朋友出生在上世纪七零年代初的农村
朋友说他有兄弟姐妹五个
父母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信念
让他和其他姐弟都念到了初中和高中

朋友说三姐从六岁开始就洗全家人的衣服
七岁开始做全家人的饭
八岁开始下地干活
朋友说那时候穷人气多，三姐是他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出气筒”

三姐总是等大家吃完饭后再吃
这样更方便洗碗抹灶
三姐十六岁时嫁给了十几里外村一个三十多岁单身汉
生下了两个聪明健康的儿子

朋友说他家人口多分的田地也比别人多
除了农忙三姐很少回娘家
每次回来，三姐不是腿一拐一拐的走路就是脸上带伤
三姐说是走路摔的
家里人说这是脑膜炎后遗症

那时候的冬天格外冷
外乡总有一群挖藕人四处下到结冰的池塘挖藕赚点外快
三姐总是到池塘边坐着发呆晒太阳
然后捡一些扔下的藕带藕结巴

漫长的冬天日子也漫长
在一个灰黑色的黄昏
三姐的男人带着三岁的小儿子找到朋友家说三姐失踪了

朋友说他们找了三天三夜
北风鼓动着雨夹雪籽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年越来越近，像一头喘息的猛兽
有人说看见三姐是跟挖藕人跑了

朋友终于在百里以外的东西湖找到了那帮挖藕人
终于找到了坐在藕塘边的三姐
她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那天正好是三姐的生日

朋友没有遇见带三姐私奔的那个挖藕的男人
有工友说他去镇上买肉去了
他边说边用满是泥巴的手
从池塘里小心翼翼地抱出长长一根鲜活的藕递到岸上

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啊
朋友拉着瑟瑟发抖的三姐摁在摩托车后座
三姐个子很瘦小
朋友说拧起三姐就像拧起一只待杀的小鸡

那天父亲让三姐在神龛前跪到直到围观的乡亲们都散去
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啊！
长板凳掉了一个腿，竹条扫帚散落一地
鲜血在三姐额头凝固了就像搭在莲藕晒干了的泥巴

朋友说在第三天一大清早起床
锁三姐的房门打开
三姐又失踪了。摸摸被子还有余温
他判断三姐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骑摩托车追了十来里就到了公路
果不其然，一个像三姐一样瘦小的男人和三姐一起在路边等车
朋友说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话，他们是怎么约定的
至今还是个谜

朋友那天把三姐和那个男人一起带回了家
家庭会上大家对男人约法三章
大致是告诫善待三姐之类训斥的话
三姐一直坐着小板凳上一声不吭

据说男人的家在六十公里外的东半县一个小镇
前些年在镇上开了个小餐馆
两个孩子的妈是四川人，她是小镇出名的美人儿
因经常有地痞流氓骚扰后来不得已干脆把小餐馆也关门了
后“美人儿”被一个地痞流氓威逼利诱，屡次玷污。上吊自杀

为了一双年幼的儿女上学读书
男人干上了挖藕的营生
虽然收入不多
但也可以在农闲时多一份收入
后来遇见三姐

没有结婚仪式没有亲人祝贺
三姐跟男人回了家
三姐孩子的爸爸到他娘家找过几次
娘家人说女人失踪了还要找他要人呢
后来就没有再来过了

昨天朋友开车带我们去三姐家摘南瓜蔬菜
拖了满满三大编织袋
朋友跟我们谈起三姐的故事
那天三姐不在家只遇见曾经的“挖藕人”说她去看县城孙子了
说大胖小子不晓得多可爱
手管子就像胖胖的白莲藕

朋友喊“挖藕人”姐夫
他说三姐和姐夫三十多年没有红过脸
看到三姐幸福就心安了
只是为当年那样打骂三姐一直忏悔

朋友说只有“三姐夫”记得三姐的生日
三姐从小只会唱一句歌：“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姐夫说去年三姐生日他带她去北京玩了好几天

开车回来路上
朋友的话题一直是姐夫和三姐
我们一路沉默
朋友说以后大家喜欢吃绿色蔬菜尽管开口
三姐夫和三姐亲手种的菜。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