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马

读草原史，绕不开蒙古马

它埋伏在字里行间

或猛然从一个角落飞奔而来

草原划出了飘逸的弧线

峰峦被劈开，缝隙隐约可见

马儿昂首，灌木昂首

岁月的箭簇

在历史的河水中悄然坠落

当我读到万马奔腾

我的心，也会随着马儿

在大草原上左冲右突

染指遥远的密林和毡帐

那边的空气

要么愤怒，要么激情澎湃

陡峭的马脖子像巍峨的山岗

能建造世间最宏伟的宫殿

或是

将伟大的力量传向四方

刀光剑影一再显现

我隔岸观火，看它们在草原上起起伏伏

有的石头开花，有的星星归隐

马儿在我心中立起英俊

它已跨过古老而枯萎的黄昏

懂得盈缩之道，精进之门

有时，马儿一声嘶鸣

乘上无缰绳之缚的白云

有人装聋作哑，也有人闻声失魂

当至深的呼唤自心中涌起

马儿告别枯柳，在默语赛道上将嘴巴惊醒

黑夜用眼睛

向草原深处探寻人性的奥秘

马儿的雄心是甜蜜的火焰

吞噬着

心灵高原上的黑雾洼地

和断壁残垣

（原载《诗刊》2020年5月上半月刊）

入琴记

像一个修行的人

从木质的黑暗中来

到琴弦的光明里去

来到琴首，方知我是一匹马

在我身边，万马集于弦下

它们立誓，请缨，一拨接一拨出发

在此之前

风，花草，牛羊和黄蜂劲旅

都已奉旨赴命

两根弦

像两条平行的江河，在日月间穿梭

我上上下下奔跑

打开春风的门，推开草地的窗

杨柳依依，伴我走四方

弦入草丛，总有惊涛闪电

弓进草垛，遭遇苦涩甘甜

蜜蜂酿造的蜜，随着白云流淌

蓝天像一片甜湖

轮台吻出的虹，让琴声画出色调

毡帐排出了几重孤独

我弦上的牧歌，秋风一样缠绵

我弦上还有长川，流出去牧羊人的忧伤

琴柱的记忆里也有光辉的队形

雄鹰展翅，驼铃催征

牧民们围拢着我，把我酿成一坛老酒

他们反复与我勾兑

我们在哪里相遇

深渊就在哪里消失

（原载《诗刊》2020年5月上半月刊）

拧紧发条

朝霞用她母亲般的温暖拥抱着营房

马儿出列

等他挺起胸膛，跃上高峰，一起巡逻

马儿的亢奋注入了他的血液

第一次巡边，他想把自己发射出去

从太阳那里拿到一枚奖章

班长让他收紧勒马的缰绳

他用一个撇缆的动作

就把高原上的一条大船搂进怀里

白雪茫茫。马踏雪泥的声音

脆得像燃烧的斑竹，噼里啪啦

他勇往直前，把雪和石狠狠地压在脚下

圆舞的寒风提着刀

砍向他的坚韧

翻过陡坡

前面还是山岗，后面却站着纵深

歌声、欢笑声，从风的缝隙中隐约飘来

他听到了母亲的呼喊！

他打开胸膛，在列队的群山中接纳壮阔

山水谣、山水宴，此时都安放在他眼前

心中的百千浪，把他推回梦中的故乡

界碑就在前方

太阳慈祥地向他微笑

他在雪的圣洁中读着祖国

读着古往今来的深邃

读着钢枪里的雷霆万钧和河清海晏

马儿伫立在他的身边

他拧紧马儿和自己的发条

此时

意志和灵魂的齿轮上，亮光闪闪

（原载《诗刊》2024年第8期）

奔流共同体(长江四重奏之一)

紧随日月和万山，长江如其所是地奔流不息

神州的手绘图上

有它抟土拈来的自画像

拉扯着千百条河流

像一个家长牵着自己成群的孩子

长长的躯干如一把刻刀

在坚硬的大地上刻下了光辉的线条

时光抹之不去，反而越刻越深

流淌的哲学共同体——

将岷江、沱江、嘉陵江、汉江

洞庭湖、鄱阳湖、太湖汇聚起来

共同演绎古老的哲学：上善若水

每个舀长江水而饮的人

都尝出江水微甜，富含营养

不尽长江滚滚来！

江来了，船也来了，中华鲟也来了

还有猿猴、熊猫、悬棺、编钟、三星堆

它们倚着长江而浩浩荡荡向春秋进发

琴瑟弹起的水花

愤怒的蛟龙见之亦喜

长江不屈，不懈，不颓

从源头上就有天命不凡的气宇

跃出夔门更显风采照人

把亘古历练的通行原理赠予江上桥

让它们嫁接平安与幸福

让两岸的人不再困惑于山川的意义

不再挣扎于猛兽的利爪

打开你，长江，就是打开一部鸿篇巨制

奔流是你的理由

也是你忠贞的逻辑

从大地一直流到

人们的心头

（原载《诗刊》2024年增刊）

云雀转身

初夏的浓荫里有一股清香

云雀转身

进入另一片密林

那里

河水流淌着熟悉的词语

语序挨着词法

看上去，像枝丫相互穿插

谶言密布，像进入法老的属地

典籍长了翅膀飞扬

云雀要适应新的复调

像冰峰适应自身的融化

趟水过河，要适应脚下的流沙

云雀住进宽敞的宅院

以古老的方式把自己掩藏

不远处

有一副驳杂而长长的骨牌

等待推手制造神奇

而云雀只是云雀

只是林中看客

（原载《诗刊》2017年6月上半月刊）

空空走过

冬至后的太阳没多少暖意

湖水凝固着敌人的手温

电视发射塔一副救世主的神情

此刻，可以说它万有

也可以说它全无

耳朵里一副席琳迪翁的圣诞歌喉

西方的新年来得比东方早

我们要赶紧从心里预备鞭炮

让夜空早日怀上新年礼花

一棵棵树和一袋袋树叶都在路边

爱和不爱的脚步，在道路左右踟躇

钓者冲进围栏向冰水下竿

俗套的词语则和我暗中纠缠

一次又一次

从熟悉的公园

空空走过

无法卸下肉身所负

甚至无法卸下一句话

丢给路边觅食的鸽子

（原载《诗刊》2017年6月上半月刊）

车八岭乐队

车八岭，常年为星空演奏

乐池有7545公顷

风在遥远的沙漠摇唇鼓舌

搅动车八岭无边绿洲的，是枝叶的歌喉

它高过所有的歧路和火焰

征服了苔藓矮林带阔叶混交林带曾经的黑暗

马尾松，湿地树，伯乐树和枫香树们

豹猫，貉，华南兔，红狭獴和翠鸟们

每天集合，入池，演奏，演唱

闪鳞蛇有时是它们的指挥

食蟹獴和鼬獾都身怀绝技

它们不唱不奏，谱的曲子豪放又婉约

听说有一年，有位摄影师来到车八岭

他从长年的风景拍摄中悟出了一个字：韵

另一位摄影师悄悄告诉他

除了韵致，还有那曼妙动人的乐章啊

这里的叶子、水滴、光束上都缀着音符

你一碰到它们，心旌就会摇荡

绿影婆娑，风在弹奏

金穗如海，琴声悠长……

（原载《诗刊》2023年第2期）

董国政，祖籍安徽潜山，现居北京。198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新闻工作者。曾任解放军报理论部主任。出版诗集《身上虎》。有诗作收入《新时代诗歌百人读本》《中国新诗百年精选》《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精品文库诗歌卷》。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