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换了新的锂电池。想想十年后样子，改变的世界：年龄递增、人工智能、人心温度……瞬间的那时，我感受到了。 

      ——题记 

那一天

人的脸白皙

遮天蔽日的城市楼房风雨不透

无数荧光灯的静止状态

举起窗里的白昼

举起夜晚

亮晶晶

那一天众目睽睽的皱纹隐藏不住

升起的太阳照常落下黄昏   

宏伟街景间隔的视野

清晰光点熠熠跳动

懵懵的一双眼睛

挪到街角边

缓缓坐下

十年过后的模样

十年过后的肺腑心脏或气息

年龄或许临近絮语或默然一个点

某些疾病和衰老的影响   

如同一粒药丸

哽在喉咙

再或更现代的空气盘旋于头发之中

被智能 步骤 思考 陌生操作   

弄得昏沉 混乱 筋疲力尽

有时主动摸索和凝视

似乎整个躯体

旋转几圈

那一天近在眼前

在飞行到来的每一垛墙上

智慧景象

贡献在闪烁

感觉里的现代社会明亮

智慧景象布满各个晕眩角落

阳光覆盖的一层光膜 啜吸光点

机器人的形象越来越丰满

马路街区行人稀少  

遍地无人机 无人驾驶的环境

眼珠一转 远程便是咫尺

人类变得卑微和渺小

无法归类的压力

身上一切坚固结实的东西

都在令人惊讶的流动中融化

似乎所有伟大 在于适应而不是感受

就像梦幻一样觉得只剩下眼睛

不知道跟谁一起 何种缘故

更替之间状态遽速变化

描绘出的进程

卓越之上

稀缺了情感的密切

一种频率之感与一个人的情绪

风呼啸穿过一座座响亮的玻璃大厦

极度愿望之下的含蓄嘀咕

任何一瞬间笨拙

使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不同寻常的现实和光影

无人机越过头顶

传感的车辆

盯视勘测

望着鸟

飞过

有关人工智能

也许人工智能会有失控一天

也许那时我们身体也是电子元器件

也许那时的朋友都是机器人了

庞大的朋友数目 每天

新生 丧失 遗落 催生

如同现在说的日常词语   

同义 褒义 贬义  

一串串词语  

掠过

也许不会再有什么秘密

也许隐匿的秘密告诉某一个人

只能悄悄贴近他的耳朵悄悄轻声细语

而没有键盘网络

没有手机

也许永不过时的火辣辣太阳

那时会烧坏传输的互联 冒出

冲突的火花

一句话 一个视频

身体瞬间在别人眼前四分五裂

传播的传播方式 似乎永远没有理由

几十万几百万的延长浏览

源于一种吸引力

或感官性

激情的人工智能

奇特而强大的旋风 闪亮雷电

一次次撕开

裂缝颤抖

空间之隙

注意到了白胡子

某个场景 忽然小心台阶

忽然理解稳妥的危机

年龄的非理性节奏加快 短短几年

跳跃到不可想象的这个岁数

类似空袭 无痕迹的凝视

手垂下 肺泄漏空气

大脑坐到世间边缘

偶尔沉思 算是

一种时间浪费

一种莫名笃定

一种无档案的储存

似乎世纪的二十年代与三十年代

从不差这一眨眼的一闪

过程中捋下的几根几十根头发

从容得如同三种心理

不怕失去任何东西

不怕被嫌弃冷淡

不怕西边的大风咆哮

身上私人的沉闷孤独和部分毛病

麻痹到一种自愈的自信

随之经常听说的某人某人逝去

暗淡了培养的同情

活着的人 强大 健壮 精神 快乐

相互处境之间不流动的一切宿命

各自维持缄默 望望天空

云朵似乎总有火雨

滴落在神经上

熄灭一半

燃烧一半

路过

怀想是封闭的

某个宁静小区依稀住着一个朋友

穿过小径 望向一幢楼五层

瞬间涌现而出的意图

人性与永恒的关系

在身上洋溢

觉得自己

有了动情状态

电梯检修 缓慢走上楼梯

中途停歇几次 泥灰剥落的地方

如同一只很开心的眼睛

透出很迫切目光  

鼻息里一阵自然微风

由温暖到灼热

到达了

意识的高潮

梯级接近无限

腿力颤巍巍步上一级停下一级

友好的门似乎在头发梢尖敞开一丝缝隙

扶手上油漆 斑驳

如同黏住的一种最清晰的痕迹

所有唤起的热切与忐忑

或者某种临近的隐衷

每一个理由

都已解答

落日

手机里储存的名字

越多 就有更多的沉思

长方形一小块黑玻璃面镜子

网络的基本形态吸收一切喑哑

相似的联系或隐匿

有形与无形

昼夜交替

许许多多熟识的人

仿佛只是一种交织的幽微

具体某一空间 虹膜落向堆积层

那些抹消的地方 印象中地方

晃过三十年二十年十年

过时的一两年误差

幻觉似眩晕

或者无常 难以

再见了

寥旷日子里 全域之内

自己身上 眼里 所有感觉之间

形式的光创造脆弱

分离的季节和年头延续光年

纯粹的魅力如同一轮落日

任由状态滑落 隐没

仅存的手机功能

镜头里晚霞

被内心

燃烧

巨型超级卖场

直觉所知

超级卖场间有小酒馆原址

潜入深渊的感觉是典型的清醒幻觉  

吸引力在静脉里 在目眩之中

一种记忆一双眼睛进入

身上几层衣服如同几个可爱人影

缭绕着亲切的灵魂

被人类大脑想出来的巨大幕墙

门里吞进吐出的狭小生命

仿佛都是有约之人

嘴角多了皱纹

空间的美在于奇异变幻

整体建筑的几何风格 如同一只靴子

或是一个手掌

另一种明亮

到处全新的东西闪出陆离的光

许多不被认识的事物 秩序 新质商品

依次经过 缓慢移入迷宫

小酒馆充满的烟 演化所有形态

一种辉煌之中视角 变成了

一个繁华世界的缩影

过程与区别 升级的强度

卖场之厦 整夜醒着

看上去红红的眼睛

像喝酒后状态

更多感觉

出现了

木然

算力

压倒性力量

数字大脑或思考速度

自动驾驶 智能的万物互联

每样东西仿佛源于清晰情景与优越

每秒百亿亿次的体系化 或质变

通往人的肢体

透入润物无声的预感

炫目 乘法效应 分秒速度

振荡的一部分自我 强烈而迅捷

节律之中的脉动与困境

所有琐碎的矛盾

无限与窘迫

包罗所有

计算出来的时代

演变的参数 语言模型 前景远景

主体性方式展现出的新意与深度

像在弯道上 伴着陡然闪现

飞掠一段路程 就甩下

一代人中的一批人 带来的冲击

空气中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感受

五官飘忽起来 细胞也飘忽

这些重要的亲历 现实

像在以沸腾的精神

突显明暗光线

区分开了

昼与夜

辐射

没有一点眨眼的警示

闪光事物 便捷 茫然 烦恼

暗示

年龄在暗示中老去

介入周围的目光和疾病

就像一件旧衬衫紧贴在身体上

想做某个动作 不是绷紧

就是限住了

我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那些比想象更快更深化的事情

有时表达 语言卡顿 用词消失不见

瞬间痛苦的沉思 搅动胸口

感到舌头大步穿梭

频频堵塞在

牙齿缝里

包括最敏感的内心

不知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朋友和抱负

难以解释的关联和意识

纷扰 木讷 退避 羞怯

似乎都无可回避

纷繁的围绕

如同墙壁

暗示毁灭年龄

泛着光晕的人行道 建筑 年轻人

全是通畅或高耸的崭新样子

光里斜斜影子越来越短

失去的分辨力和魄力

镂空的姿态和志向

把世间色彩

丢进了

一瞥

闪灵

想到戒烟问题

那就到七十七岁终止尼古丁吧

让大脑的过滤器 洁净房子

像窗外一片明净湖水

清理掉雾霭

烟渍烟蒂

吞入内心的烟龄  

太多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疲惫 沉思 忧思 或难得的悠然

一支烟 像轻捷的闪灵

从口袋里一跃而出

带着协调的烟缕

深入 或浅出

获得平衡

以熄灭的星火观察此时的日子

天气或是淡色云 或是

空旷得发慌的纯蓝色

打火机讲述的历史

如同烛的火苗

摇曳着风

不该顽固了

一个戒烟的男人 会看到

终结之事都在纷至沓来

当时光到来 那就从戒烟开始吧

并对往后 或末日  

作一次

初步的觉醒

丢失的现象

风声在耳边

云在眼里飞掠 抛开的

大红披风 牛仔裤 拳击套 哑铃

三级台阶往上一跨或向下一跃

巨大的天空无限缩小

苍穹飘散光点

边缘的很美城市

树叶绿透

所有可能的体验

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从头到脚 躲不开绕不过 只剩下

乏力的散步 松软肌腱

至于还在延续什么

移动性的思考

大地或足膝

失去了

弹性

现象不可例举

生命太有限 太零散 无法承受张力

许多体内的沸腾已从毛孔里

舍己逃遁

踱来踱去徘徊

或像石头 木头 朽烂之物

静思默想也好 完完全全寂寥也罢

唯一逆反的眉毛耳毛

越长越飘逸

预示着

长寿

两个自己

有人敲门

我转动把手 漾起暖意

面对面 脸型与五官极度相似

一个黑发稀疏 胸肌三肱肌发达

一个灰白头发秃了几分 清瘦一点

想到这世道还有客登门拜访

真是伟大奇迹

温馨无比

两个人非常熟悉

一个六十七岁左右 正在经历变化

一个七十多岁 挤出三道皱纹

都在用两粒感受的瞳仁

平衡居所里

微弱的光

花甲遇到古稀 来人

还是说了一些一辈子说多的废话

包括那些气色和看轻的年龄

什么精神矍铄

什么焕发

似乎计较是没有意义的

全部情义蕴藏在无限情感之中

一种最高级别的诚意紧紧握住双手

唯恐自己眼一眨 肺一呼

从孑然的现象上

转移开

气氛

太阳

太阳在楼群之间

挖出一条宽宽的缝隙   

填入日子 空气 风雨 光芒

或荣耀的一切

一一以星星的样子在夜里平静闪烁

一一以贴近的树 形态的网络

作为着陆地方

淬过火的红焰

照亮这个发蓝早晨和天地

仿佛叠加了一个模拟化的数字时代

一一窗帘褶皱

一一广度与深度 在风中

从左到右获得灵性

全部的智能现实

除了人的思维仍然还在 呼吸

清空了躯体

一一空间 空间 空间

一一任何隐私的图像屏面

脸颊与树枝好像是一致的响应

太阳在楼群之间

劈出一条缝隙 填入进去的

全是每一件事的意义

一分钟前的征兆

空间里

从没遁影  

哪怕系个鞋带 在树下抽根烟

或咖啡馆里热气腾腾拉花

再或掏出5元钱给路边一个残疾人

光线的折痕轻轻一斜

纹理便进入针尖一样镜头

落入无数次可以反复回看的眼睛

每时每刻的视线之内

文明世界 透明世界 细节世界

质地越来越清澈越来越场景

若收集形成一本写真

或许就是最好的

行为记录

一切在被摄入

举止从磁波到有形光波

重要的是形迹 更多一个个地方

平凡状态里的日常出现 过程与每分钟

难以隐身 难以掩饰修正

所有空间里眼睛

似乎都在度过昼与夜

惊人的满足感

或者好奇感

不计其数

百千万次与嗜好的世界相遇

感到阳光那么尖锐

触及心跳

今夜

今夜墙透空

今夜时代更加绚丽 眼前

青草非凡 树木神奇 光点如同晶粒

更多网络词义改变一切日常用语

触及每一种虚拟一样的语境

街道变成火星般金色

建筑悬浮云际

脑子里盘旋的叙述

飞旋出超级视觉的假体

远距离的六维空间 清晰毫米 思绪

压缩成一场迷醉 不同生存 

像强烈的闪电 突发心率失调

升腾和扩散的月色 从定位到定义

连结磅礴山脉海洋

使所有数字痕迹 比如   

视频片段 随意想法 帖子

成为电子邮件和微电影 微博 抖音

创造出无边无际漫游天地

一代由网络所组合的人 大脑

如同一种元件团体

观念或以往的知识储备

仿佛都已保存在图书馆里

在被最新的磁场穿透任何解决方案

看到自己的狭窄 烦恼 失神  

缠住了透空的墙壁

似乎思辨的窗

嵌上了一块

会眨眼的

毛玻璃

幻象小路

往返一条小路

频繁循环 匆匆或踽踽

地底下曾是河流 曾有好多分支

眼睛耳朵的幻象或幻影 日出日落

黑发到白发稀落 满地枯叶

消减行走声响 间距里

树冠悬了大半个天空

枝梢汲取每个瞬间的可能

黄昏夜色一次次渗透一次次来回

之间的闭塞 困乏 喘息

在以睁大的眼睛

影响眼的瞪大

重复着的环境 更注意的环境

体悟到生命就是一条忧虑的凋萎之路

发现地下之水  

流经内心的命运之河 如同

一个阳光下正在思考的人

一个月色下正在张望的人

一个不知道还有多少慰藉的人

一个不知道世间还有没有“我”的人

小路匆匆或踽踽   

深黑色影子 像在从

别人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心理综合症只字不提

萌发出一步跨出几十年后的死

一步缩回几十年后的生

这般频繁来回

循环往复

又辗转

时差之间

平行在视觉里

趋势中居家机器人涌现

一年年 每分钟 及时性 登堂入室

渗入到关怀 生活 和沉浸

呼应似乎是很自己的一种幸福

太奇异的体验或进步

配备一个个肢体

网络思维

时差的短波直线交错

更多时刻 或意识带来的重要启示

昼夜的处理器运行 安谧祥和

无限一瞬就像一抬手得到的一切

接二连三的非凡 意义

如同一个向晚的态度

觉得穿梭在网络里

不是被感觉出来

就是创造了

现实的各自位置

都在一种分离的超验层面演化

从不以倾向的什么交汇

显示出来

时差更像一座变化的房子

分出一个个空间  面前许多扇门

包括连接处的明暗对比  

追踪和独自视角

人如居停宾客

衣着机器人

是家主

潜入某年

光从眼里流走

肉体与呼吸濒临虚弱边缘

有些人在灯光中蹒跚

有些人晃晃斜斜拐过街角

有些人最焦虑 不忘吃安定睡觉

有些人肌骨冒出汩汩寒气

有些人隐入暗黑的躯体

有些人不认识人了

有些人相遇就是永别

有些人弄糟皱纹弄乱恹恹白发

有些人戒烟 打碎酒盅

有些人高谈阔论治疗

有些人坏牙齿 说中了

预言的病灶

光在眼里停留

肉体与呼吸越过一道道边缘

有些人穿过橘色白昼 一袭柔色

有些人从梦中回来

有些人站姿坐姿走姿都是风景

有些人名字一次次进入杂志

有些人凸起肌肉纹理

有些人退去青苔似的皱纹

有些人激情自觉

有些人冷静自觉

有些人一直停在五十岁上下的某年

有些人年龄适应了心脏的稳健

病魔无暇作恶 骨架上

挂着逸态

预示的日子

几幢参差楼房

几条高高低低天际线压缩云空

自我否定的幻觉式朋友

滑过一处又一处地方

光点之花各自隐息

以寂静方式沉寂

预示的日子 友好的日子 边缘上

细微的过去曳过空隙 曳过窗

如同一道闪电 下起了

出奇的一股股白雨

把树枝 皱纹 树枝

拖进一把椅子

坐进回旋里

夜色抹去夕阳

每天亮起屋内最重要的一盏灯  

以此告诉世间自己仍然在好好活着

盯视的一只鸟扑棱一下飞的翅膀

贴近特有的窗户 聊聊天 打听点新闻

说说某些揣测的想法

再或一起散步 看看树的果子

掂掂几十年芳香的分量

思绪飘飘忽忽 如雾落在

那些想象的柔软地方

月色没有区域  

洁净的亲切

有种动静

和密切

窗内窗外

窗的一种形态

视野越宽广 看得就越朦胧

内与外可能的内心与不可能的内心

无限感觉 如同火红晚霞

一时一念暗淡下去

从脊骨上一点点垂落

没有洞察力的眼神呆板  

一片边界无从把握的空间

总在失去对象

或者形式

隐约树与树之间

蹦出一句委婉 一声支吾 一种模糊

确定与不确定的声音

嗫嚅程度 脱离所处的自然环境

觉得漫长的一年几十个星期

或几万个礼拜过去

余下的就是一个窄窄间歇

某种情绪 或者沉思性的伫立

寂静 像在等着

痴呆症

找上门来

被冲击的感官

异乎寻常的安宁 疑虑的安静

单薄黄昏吸收窗户上云层

似乎一会儿的阴沉

一会儿的灿烂   

扰乱了一些

遐想的光

个人的行走

整条林荫大道我一个人在行走

我快走几步 进入二〇三五

倒走数步 回到二〇二五 又往前  

增了这么多岁数 这么老

像天线一样一直在搜索体内某些症状

有时跟树比一比个子 觉得

尺寸与地面 近了

一厘米

道路年轻 道路年迈

景象一半璀璨一半萎缩 阳光下影子

自己的另一种明暗 左右脚

在交错

盘旋的寂静 现代声音

好像都有一整团色彩和好听的名字

元阳丹 解难丸 时间药丸  

多么重要 瑰丽中的恍惚

修仙似概念 漂浮

塞入吸收的听觉 抽空了

齿缝间的风

一条腿轻盈 一条腿踌躇

道路越来越光滑 眼睛大小的大地

目睹天空那朵晕染的云

太阳之光丰富丰盈

月亮在用嘴巴

均匀呼吸

我一个人行走林荫大道

往这条路再前的方向

这一天

最先是一种幻想

跨入的幻想 目睹的幻想  

跃过三千六百五十天 这一日

不是为了注视 而是不让自己惊讶

所见的光速踪影 轻便轻快

线性推移 绵延 散落

以内心的流动前进

所有过去的地方 怀念或遗忘

物质的创造 克服 耐力 转换

新动态一次次盘旋大脑

自动驾驶带来什么

远程网络带来什么

AI目镜戴在脸上 全天候幻变

组合的色彩越来越应接不暇

使现实的衡量尺度

不断地证实

眼的困窘

身在这个时代

悬浮在人机之间的警觉  

智能借来的所有人工头颅或奇迹

高分子材质还是没有一点焦虑 血脉

而人类的这一年与下十年  

情感总在寻找一张聊天长椅

为人性声音 渴望的情义

纯粹的 至诚呼吸

找到真实肉体

划下太阳的啄痕

挖掘出月亮

片羽之茎

“头条诗人”总第1221期，《作家》2026年第4期

霍俊明

王学芯在最近几年成了一个与时俱进的“前沿诗人”，比如他擅长处理新科技、新工业题材的诗歌。当众多的中国诗人仍然沉浸在前现代性的“乡愁”并用极其老旧的思维、意象以及话语方式抒写失落的乡土世界的时候，王学芯则第一时间从诗人群中走出来，向未来时刻以及另一个时空中的自我迈出了一步。

1

任何一个时代的诗人和作家都有深深的对抗时间的焦虑，因此他们在写作中就必须携带意志力和抵抗力。他们也总是希望自己的诗歌能够穿越自己的时代而抵达未来的时代及其理想读者。这样的诗人必须具有杜甫式的“万古愁”式的襟怀和总体性的视野，具备“同时代人”的精神特征，从而诗人的肉身借助文字世界得以永生。

我们已然无比清晰地看到一个诗人已经自觉地站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三个时间维度上，或者说他同时对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进行了时间的重叠，而更重要的则是在追问、过滤、整合中重塑时间以及空间、自我。正如雪莱在《捍卫诗歌》中所强调的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所有诗作都是一首没有尽头的诗篇的一个环节、部件或插曲。时间总是要求优秀的诗人必须同时站在三个维度之上，即历史、此刻以及未来这三者所构筑成的时间与存在的序列。在这三个叠加、交叉的维度上诗人就是那个摘掉时间面具的人。那么时间的模样或本相是什么呢？

新旧交替的时刻对写作者的考验巨大，他们对新世界和旧世界的理解也往往存在巨大的分歧，即使是同一个人也会在现实漩涡中变得矛盾重重。很多诗人既是坚定的现实感强烈的诗人，又是同样顽固的老式怀旧者，是肯定和怀疑的矛盾体。王学芯用崭新的语言、经验和个人化的想象力，提前与时代前沿学科的发展以及未来的可能性前景相遇。这在本质上应对了诗人的能力与天职，即诗人一定是对内心、事物、时代、世界以及未来具有超级敏感和预见力的少数群体，一定对不可见之物、可能之物以及未来之物具有深度测试的能力。在此写作愿景的引领和实践中，近年来王学芯通过系列组诗展现了一个诗人崭新的语言经验和时代经验，体现了一个诗人独特的个人化的想象力和求真意志。

二〇三五年，将是写进史册中带有着重号意义的重大时间节点和历史性时刻，一个时代也将从此被重新定义和描述。无论是时间的轴心还是个体的生活点阵都将在此发生巨大的变化——甚至是前所未有的，那么我们的当代诗人有没有能力对时代的巨变以及未来前景予以预测、想象以及深度抒写？

王学芯首先在组诗《二〇三五》的题记中表达了自己的判断以及写作的动力：“生活换了新的锂电池。想想十年后的样子，改变的世界：年龄递增、人工智能、人心温度……瞬间的那时，我感受到了。”

时代、现实、未来以及生命进程都是由一个个的瞬间构成的，诗歌也是由一个个精神性的瞬间、场景、动作来支撑和完成的。王学芯这些想象未来、预见自我的主题性诗歌体现了个体主体性的重要性，体现了一个诗人认知科技、认知世界以及想象未来、感受自我的无限可能性，由此诗歌的内质和边界也被重新拓展了。

王学芯组诗《二〇三五》所要处理的仍然是人类的噬心主题，即时间、生命、记忆。显然，“时间”是一个极其显豁而又刺眼的词，甚至因为过于明亮而令人暂时失明而进入情智的无明状态。无疑，“时间”是各种终极元素的聚集地，比如熵、奇点、无、轮回、记忆、遗忘、开始、结束等等。众所周知，自古以来的诸多伟大诗人都在试图处理或解决“时间”这一终极命题，而包括《海滨墓园》《墓园挽歌》《杜伊诺哀歌》《四个四重奏》《白鹭》在内的“时间之诗”“存在之诗”“生命之诗”都是这一命题代表性的衍生之物。这种的精神情势和时间的噬心命题使得写作者重新认识并调校自己的写作，真正思考个人与自我、时间、命运的复杂关联，这也正是谢默斯·希尼强调的“诗歌的纠正”以及切斯瓦夫·米沃什所指出的“诗的见证”。这就是“时间诗学”或“生命诗学”的诞生过程，同时这也是将“事”“感”转化和提升为“史”“传”的过程。

在显豁的时间万象面前，在向上仰望、向下聆听以及自我叩访的过程中，这些巨大而又细微的时间点阵开启了一个诗人的语言之门与灵魂之窗。面向未来以及终极的时间命题，王学芯并没有成为凌空蹈虚的诗人。换言之，更为重要的是王学芯主动摒弃了虚假的言说和空洞的乐观主义的想象，而是在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点、面、线上发力和辐射，这些诗歌既与科技、大数据、量子、人工智能密切关联，又与自我、人心、人性、身体、疾病、生命以及存在相互指涉。换言之，与科技、媒介以及未来关联在一起的新鲜、陌生的语词不是外挂和镶嵌在王学芯的诗歌中，而是转化、内化为一个一个的想象的空间与思考的瞬间，这恰好印证了“词与物”之间的深度关联。

在草木人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诗歌及其命运也是如此。一个当代人，无论他是多么病愁失意、逆旅伤怀、穷途末路或是登高怀秋、心系苍生，时间意识以及相应的诗歌抒写总会成为他的命运伙伴和灵魂朋友。随着现代性景观和未来时间的即将降临，人与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逆转，一个个精神断裂带也随之产生，诗歌的分裂感和诗人的焦虑意识也越来越突出。无疑，这份关于时间的精神证词的提供是远非轻松的，诗人时时处于焦虑话语和精神盘诘之中，因为时间法则正是以抹平记忆、消陨生命为前提和法则的。

诗歌成为记忆的载体已然是人类史的事实，也正是布罗茨基所强调的“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表达”。在变与变、瞬间与永恒的历史法则下，诗人所凝视、叩访以及盘诘的一定是关乎存在的终极命题，比如“不变”的部分，“升起的太阳照常落下黄昏”“永不过时的火辣辣的太阳”；再比如“变”的部分，“更现代的空气盘旋于头发之中”。一个诗人主动站在了现实与未来的节点与坐标上，类似于当年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杜甫，类似于无边落木萧萧下的万古愁思。在已然发生和即将发生之间我们看到了一个当代诗人的忧虑，既是关于个人生命的忧虑，又是关乎人类整体命运的勘问，“十年过后的模样/十年过后的肺腑心脏或气息/年龄或许临近絮语或默然一个点/某些疾病和衰老的影响/如同一粒药丸/哽在喉咙”（《那一天》）。组诗《二〇三五》是寂静与焦虑、真实与虚无、确认与犹疑、此岸与彼岸、记忆与遗忘不断并置、交叉的诗篇，是过去的时间、此刻的时间、未来的时间、记忆的时间、城市的时间、量子的时间、算法的时间、轮回的时间、重叠的时间、虚拟的时间的运行涡旋与相互博弈。在王学芯这里，线性时间、算法时间被转换为精神时间、命运时间、心理学时间以及超时空的时间。

2

不管科技、媒介如何迅猛发展，人一定不能被算法化、数据化、程序化，人尤其是诗人一定是主动排斥异化和单向度存在的深度思考的人，这也是人之为人的根基所在，“被智能 步骤 思考 陌生操作/弄得昏沉 混乱 筋疲力尽/有时主动摸索和凝视/似乎整个躯体/旋转几圈”（《有一天》）。

终有一天，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的对话、对峙、龃龉或冲突将会成为显豁的社会现实和诗歌现实。

这些预见未来的诗歌对应了一个诗人的想象力的极限，在时差中我们先来感受下二〇三五年这一未来时间的构成与特质：机器人、无人机、传感车辆、人工智能、AI目镜、算力、处理器、电子元器件、手机、玻璃大厦、高分子材质、巨型超级卖场、闪光事物、泛着光晕的人行道、荧光灯、光点……这些未来的场景、智能化的现实给诗人带来的感受是眩晕、炫目、飘忽、懵懂、茫然、烦恼、痛苦、心悸、焦虑、紧张、无力，人正在遭遇“非人”的巨大力量的挤压，“人类变得卑微和渺小/无法归类的压力/身上一切坚固结实的东西/都在令人惊讶的流动中融化”（《智慧景象》）。当无人机取代飞鸟，当机器人取代朋友，当屏幕取代远方，当城市取代故乡，当拟像取代真实，与此相关的感受、诗性、诗意必将被更新和改写。然而，一种新的诗性、诗意、诗歌以及诗学的诞生是要以牺牲人的部分主体性和自主性为代价，这正是诗学与社会学的再次摩擦与较量。

特别值得引起注意的是，对于王学芯而言，“二〇三五”既代表了科技时间、社会时间、未来时间，又与个人时间、生命时间以及身体状态密切关联。此刻的我即将与未来的我打个照面，“有人敲门/我转动把手 漾起暖意/面对面 脸型与五官极度相似/一个黑发稀疏 胸肌三肱肌发达/一个灰白头发秃了几分 清瘦一点儿”（《两个自己》）。最为现实的问题是王学芯是五〇后，到二〇三五年的时候他将近八十岁。由此，机器性、未来性与身体性、生命性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撕裂感，这也是王学芯这组诗歌出现大量的身体、器官、疾病的动因，比如“身体瞬间在别人眼前四分五裂”（《有关人工智能》）、“懵懂的一双眼睛/挪到街角边/缓缓坐下//十年过后的模样/十年过后的肺腑心脏或气息”（《有一天》）、“五官飘忽起来 细胞也飘忽/这些重要的亲历 现实/像在以沸腾的精神/突显明暗光线”（《算力》）、“有些人在灯光中蹒跚/有些人晃晃斜斜拐过街角/有些人最焦虑 不忘吃安定睡觉/有些人肌肉冒出汩汩寒气/有些人隐入暗黑的躯体”（《潜入某年》）、“瞬间痛苦的沉思 搅动胸/感到舌头大步穿梭/频频堵塞在/牙齿缝里”（《暗示》）、“鼻息里一阵自然微风/由温暖到灼热/到达了/意识的高潮//梯级接近无限/腿力颤巍巍步上一级停下一级”（《路过》）、“所有可能的体验/纷纷扬扬洒落一地/从头到脚 躲不开绕不过 只剩下/乏力的散步 松软肌腱”（《丢失的现象》）、“年龄的非理性节奏加快 短短几年/跳跃到不可想象的这个岁数/类似空袭 无痕迹的凝视/手垂下 肺泄漏空气/大脑坐到世间边缘……云朵似乎总有火雨/滴落在神经上/熄灭一半/燃烧一半”（《空间之隙》）。

“二〇三五”与当下的两个时间点形成了复杂的关联，既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整条林荫大道我一个人在行走//我快走几步 进入二〇三五/倒走数步 回到二〇二五又往前/增了这么多岁数 这么老/像天线一样一直在搜索体内某些症状/有时跟树比一比个子 觉得/尺寸与地面 近了/ 一厘米”（《个人的行走》）。当身体、感受、意识、情感、想象被挤压到最大限度的时候，日常境遇当中的个体以及相应的诗歌文本中就会出现越来越深的孤独、分裂以及虚无，“手机里储存的名字/越多 就有更多的沉思/长方形一小块黑玻璃面镜子/网络的基本形态吸收一切喑哑/相似的联系或隐匿/有形与无形/昼夜交替”（《落日》）。

此时，我们已然清晰地看到，王学芯这些预见未来以及自己的诗歌成为名副其实的“疾病的隐喻”。面对着强大的单向度的时间势能，诗人的肉身、感知以及诗歌、语言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虚弱或虚无感。那么，诗人做出的选择是不是最终要与时间进行和解？

在时间的迷津或迷雾中诗人会不自觉地成为悟道者或精神修行者，这对于自觉、自知、自明的诗人而言更是题中应有之义，而最终这都要通过语言的道义以及诗性的正义来解决或担负。当诗人面对时间的裹挟与规训终于放下焦虑以及自我的时候，诗歌才会真正开启它应对时间影响的效力和膂力，诗人也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智者。

从“时间装置”“时间镜像”“时间交叠”“万古愁”式的终极写作以及“同时代人”的精神共时体的层面考量，在整体性的诗歌史链条和场域中所有的时代和所有的诗人都在为抒写一首终极的时间之诗作着准备和努力，这也正是T·S·艾略特所强调的“传统与个人才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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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AI时代讨论自我、时间以及未来，时间与技术、算法、虚拟空间的关系会变得更为显豁而不容回避。在时间化、记忆化、意志化的叙述过程之中诗歌必然成为个体主体性前提之下的“精神事件”，而这一切必然是从诗人的不解与诘问开始的。

王学芯的组诗《二〇三五》携带了不言自明的精神重力，时间的边界、核心以及构成都在诗歌这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而时间化、历史化的诗歌文本需要诗人必须具备两个突出的能力，即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和求真意志。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建立于个体真实的基础之上并经由求真意志的参与而具有了普遍性，从而让诗歌抵达那些具有相同或相似命运的“旁人”世界。面向时间这一终极命题的诗歌，诗歌的第一要义就是真和诗性正义，这涉及到诗人的时间意识以及精神还原能力。这种话语调性和精神型构的诗歌需要阅历、经验、胆识更需要想象力以及世界观，需要诗人对个体的和整体的时间场域进行多重的转换、过滤、提升以及变形、重组，还需要在去除时间幻象和迷雾的过程中重建个体主体性的真实景象。

多年来，阅读中国当代诗歌的时候我的耳畔一直回响着这样的疑问：诗人应该对谁说话？诗人最终该对谁负责？诗人的表达如何才能充满效力、活力以及生命力？诗歌如何达成精神共振？对以上这些疑问，只有具有总体性写作能力的诗人才有资格回应。无可辩白的事实是在空前碎片化的景观时代，诗歌的总体性质素正在加速度地流逝，诗人的时间意识以及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正在变得空前单薄、虚弱。与此相反，任何一个有觉悟的诗人和作家都有着深深的对应或对抗时间的焦虑——这出自存在的本能，他们用诗歌、语言来应对或化解历史结构以及现实境遇中的焦虑、茫然以及死亡、恐惧。由此，诗歌代替了时间化、历史化的精神生活。这样，诗人就具有了总体性以及精神共时体的特征。

作为时间意识和求真意志力显豁的诗人，王学芯果断地按下了哒哒作响的计时器。这也再次印证了伟大的诗歌谶语：“谁校对时间，谁就会老去。”既然“时间”命题被反复地抒写，那么诗人该如何突出个见、区别以及异质性呢？为此，我想到伟大的哲学家和作家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在1942年的日记中的一句话：“大多数作家则将许多时间消耗于种种折磨之中：想写，却不能写；想写得不同，却无法写得不同。”我们不妨将加缪的这句话看作是“诗人教育”，这既来自诗歌的内部规定性又来自时间牢笼的规训。在此意义上，王学芯的组诗《二〇三五》注定是充满了时间意识、历史意识、自我意识、生命意识、求真意志的综合文本。

诗人是最为精敏于时间的影响的，他也总是在回溯的视角中不断审视不同时间节点下差异性的自我以及时间体验。然而，时间镜像或未来迷津总是会给诗人带来暮年和夕阳西下般的沧桑感受，在这一点上诗人更像是一个老年人或精神意义上的“成人”。由此可见，时间的迷津或黑洞正以前所未有的吸力给一个诗人带来精神的压力以及语言的张力。

从影响的焦虑和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时间不断在一代又一代诗人那里得以“复现”“重生”。殊有意味的是《二〇三五》这组诗形成了一个回环结构，以《那一天》开始，而以《这一天》结束。这就给诗人以及阅读者形成了倒计时式的催促感，无处不在的时间焦虑弥漫开来。实则，这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时间的开始与循环。时间看似循环，历史看似往复，而具体的个体的人却是短暂的、一次性的，短暂到可以完全被历史忽略。在时间的漩涡与阵阵秋风中诗人既是心无旁骛的凝视者，也是孤独的分裂的焦灼的见证者和发声者。贯穿古今、同频共振的“万古愁”不只是个人的情绪起伏、时间意识以及命运感，而是心系大地万物的大襟怀、大悲凉与大悲恸。这份“万古愁”涵括了无比真实的生命个体的细微感受以及“心事浩茫连广宇”般的时空伦理和人类精神的普遍性。这就意味着诗人要对短暂之物和永恒之物的不断辨认、叩访与盘诘，意味着人类无法摆脱的宿命和孤独，而孤独、虚空往往开始于人在时间和空间中的沉默、孤独、无助和挫败感，“随着时间悬停，意识在对空间的感知中耗尽自身，我们遂养成一种埃利亚学派的风范。宇宙万物的寂静在一个永恒瞬间废除了我们的记忆。空间令我们沉迷，世界似乎变成无用、无穷的绝望。”（E·M·齐奥朗《眼泪与圣徒》）

在时间虫洞与人类脑洞同时打开的时刻，这既是在衡量现实、预测未来，也是一次次地面对、凝视、盘诘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这印证了一个道理，即自我与自我争辩产生的是诗。提前抵达未来时间以及预见自我的时刻让我们更为清晰地看到命运的纹理和灵魂的底色，也让我们一次次审视冲动、亢奋、热望以及无知、虚妄的非自我状态。与此同时，自觉、自知、自省的诗人对科技化的未来时间漩涡投出了一颗满是疑问的数字化的石子。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