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将至

陌生的海，有犁铧新翻过的红土的气味

盐角草的气味，在初秋忽明忽暗

灰白色的屋宇

筛落海湾的鸥鸟

搭乘快船过南洋的人

修复着深渊中的岬角与裂痕

对岸的灯还亮着

你认识的窗子，那些呼吸着渔火的读书人 

在岛屿这一侧

他们曾将时间凝固

海的命运就是时间的命运

冰川刻痕，新世纪的湛蓝

在台风将至的预报中

渔港转身

将晾衣绳上的群岛收拢

红豆树下

一颗豆荚中，披着红衣的人向我们走来

她的手腕没有小小的星子却闪烁着

她看起来像一座未建完的尖塔

塔是东方人才能握住的爱

在闷热的雷雨前，也能捕捉到的

微小的走神

蹲下身的人，手心汗涔涔地

想摸一摸古代人的心痛

红色的，包裹在深褐的面容中

她的呼吸苞衣一样脱落

她的眼睛躺在尘泥和袖口

那些过于黑暗的念想，在时间里收缩

蝙蝠般，悬垂在白昼

捡拾红豆的人，正试着写信

他的手燃烧过

试图抵挡南方不常见的寒流

摩挲着蜡质般的豆粒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建一座塔何其艰难

就像爱中充满了恐惧

披着红衣的人，又款款走过去

她在腐殖质的褶皱里找到了另一种温暖

她曾在怎样黯淡的襁褓里

变得坚硬，变得瑰丽

她是怎样从塔上一跃而下——

获得了自己

桉树

生长在西部高原的树，也在盐滩生长

每一棵桉树都让红土地更加干涸

就像我——

一个渴水的异乡人

小心翼翼蹚过淡水的眼窝

桉树摇动着树叶里的淤泥

吮吸中，饥饿感带来清醒

—— 永远也不能将大海视为故土

雄性的枝条，向更广阔的风景寻求繁衍

穿行中，不曾孕育的海岸分娩着咸水

如今，我已能从碱块中听出贫穷与偏僻

一种属于高原的、母性的忍耐让桉树镇定下来

我经过了桉树从未去过的野地

那里，它们的同类正贪婪地需索着水分

人们砍下它的焦渴——

这没有故乡的形体，水的避难所

桉树紧紧攫住的沙土，被装进行囊

向另一片大洋，倾倒

那里，没有人会留意桉树的模样

柿子树

雾气收割村庄前

果实像没有观众的唱诗班

随意队列　放弃彩排

在他们高高低低的和声中

土地惺忪地弯曲

年轻人连夜离开

柿子摇晃着树干

为贫穷的瓦砾铺上一小层糖霜

低矮的柿子树缓缓爬下了山坡

落入杂草的果实

烧红的烙铁

在无人走动的耕地边

熨烫着湿土

开始哼唱的洼地

曾经也长满了演奏风琴的房子

老伙计举着灯

来回照着一个个不安分的马厩

柿子树就在一盏盏灯中学会了吐气

歌声飘浮进雾里

一棵树从未想过自己被制成桅杆

果实也只做有关陆地的梦

天已透亮

没有人拾走船桨

就像遍地的柿子不需要箩筐

赞美

雪山就在眼前

此刻，一种旅人的疲惫轻轻咬噬着我们

身后的世界静止般，收集着时间的细屑

生命的风暴曾如饥饿的角羚

草叶稀疏

要纵身跃过陡峭的岩崖

现在，山坳中撒满了动物的蹄印

大地以新的皮毛荣耀自己

—— 过去以为的，那些孤零零的树枝和赞美

正在重新成型

不是洁净的风景把我们带到这里

不是皱巴巴的风声，风声中冻得通红的指尖

那在窗户上划出的斜线和直线

扑棱着

向远处伸出了臂膀

南方集市

风车轻轻转动，里面仿佛有一堆纸盒

鸟儿争抢着吃谷粒

那些收集种子的人总是到得很早

他们很快乐

打着赤膊，赤膊就是夏天的沙子

每一个笼屉都像回廊

滚烫的手指，忽然变成鱼鳍

绣球花在舔它的蓝色和紫色

就像新鲜的湖水

泡沫舔着薄薄的盐巴

小镇在过去时代叠着纸盒

他们叠出很多年景，就像走马、青山

有些甜得发齁的吃食步子飞快

一大口铁锅冒着烟等着

铝盆和不锈钢的器皿

在十里开外撞着栅栏

我想站在一个盒子上晒太阳

亲手叠一叠黑羊背上的草屑

它曾在看不见的山脊啃吃冰凉的狗牙根

它被谁牵到这里

谁的纸盒里藏着一根长长的麻绳

棕榈沙滩

鲸群在远处切开水面

时间是卷了边的金色唱片，

在棕榈的风声中

慢慢，旋转

白日，用棕榈的吸管啜饮阳光

渔人的脊背，一片被晒透的沙滩，

他们眯着眼时

船只露出黝黑的颈窝

砂砾在掌心摊开，亮得发烫

夏日的音符飘浮——

彩色的肥皂泡，

一连串的笑声，在四周滚动

欢笑声先于潮水退去

就是这儿

海滩缓缓侧过身

用它惺忪的、潮汐般的眼睛

濡湿了整片棕榈林

“头条诗人”总第1220期，《诗选刊》2026年第4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