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是从去年腊月开始的。
不，是从你转身时衣角扬起的风开始的。
我看见你退进漫天白色，像退进
一卷正在显影的黑白胶片——
我的眼睛暗房，正冲洗出
越来越淡的你。
而胸腔里正在下另一种雪：
细密，顽固，垂直下坠。
它们在我的肋骨间筑起冰凌栅栏，
把每一次想呼喊你的冲动
都冻成悬垂的钟乳石。
你知道吗，冻雨是天空的犹豫，
是未完成便已凝结的拥抱。

我研究过雪的籍贯。
北方的雪擅长集体失踪，
一阵风就能解散整支流浪兵团；
南方的雪是慢性渗透者，
钻进瓦缝，浸透棉被，在骨节里
埋下潮湿的针。
所以你不要对我谈论寒冷——
当你说“冷”，是指零下二十度的皎洁；
而当我说“冷”，是梅雨季在骨髓里
提前降临。

我们之间隔着何止两条河。
黄河搬运黄土，长江驮着稻香，
它们平行地流过地理课本的第178页。
可是第三条河正在我身体里改道——
它没有名字，没有岸，
日夜冲刷着“去”与“留”的堤坝。
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怕呵出的白雾一旦成形，
就会变成一块界碑，
彻底阻断原本就有些梗阻的血管。

雪不会背叛自己的纬度。
就像信天游的尾音
永远坠在陕北的黄土里，
而芦笙和铜鼓
只肯为吊脚楼前的月光震颤。
可是今夜，我想公然冒犯一次老天：
让我左眼落下北方的干雪，
右眼降下南方的湿雪，
在两场雪相撞的寂静里——
篡改所有关于“不可能”的
等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