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早的电梯镜里，
站着一个没睡饱的人。
眼下淡青，
像昨夜没收好的海。
我抬手理了理衣领，
把褶子按平，
也把心事按平。
楼下卖豆浆的小店，
白汽一团一团冒，
像生活留出的一口温热。
我接过纸杯时，
掌心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活着，
有时不为远方，
只为这一刻，
暖进指骨。
二
黄昏的公交站，
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沉默。
有的人看手机，
有的人看天，
有的人什么也不看，
只让疲惫
站在身边。
车迟迟不来，
风把站牌吹得微微颤抖。
等待也有重量——
有些时候，
命运不把门打开，
只让你先学会
站稳。
路灯一盏盏亮起，
像有人在远处
给晚归的人
轻轻点名。
三
旧外套的口袋里
翻出一枚生锈的硬币。
不知是哪一年的，
边缘都磨钝了。
像一些过完的日子，
曾经也硌手，
如今却只剩
一点圆润的回忆。
我把它放在窗台，
不再花掉。
让它陪着花盆里那棵薄荷，
一起晒太阳。
有些东西留着，
不是舍不得——
想替从前的自己记下：
再小的重量，
也曾压过
生活的一角。
四
下雨天，楼道安静。
鞋底带进来的水印，
一朵一朵，
开在灰地砖上。
有人匆匆上楼，
钥匙叩响门锁，
像一句来不及说的话。
我站在窗边看雨，
对面阳台上
忘收的衣服
一点点湿透。
把能握住的握紧——
一顿热饭，
一句好话，
有人离场时，
你还在场。
五
夜市边的小摊
支起昏黄的灯。
烤红薯裂开口子，
甜味涌出来，
像谁忍了很久，
终于肯说。
我站着，
听见油锅里啪啪作响，
像旧年岁还在慢慢翻面。
旁边的小孩举着糖葫芦，
一溜烟，
把笑声甩得到处都是。
火亮着，
烟气里伸出的手，
把旧人间
翻出新甜。
六
深夜收衣服，
月亮挂在楼角。
淡淡白，
像一句没有说的话。
衣架碰着，细响，
像谁在提醒：
今天也算过完了。
没做成的事，没等到的人，没放下的心结——
都不急。
先把衬衫叠好，
把灯关掉，
把自己安稳放回床上。
明天若来，
就接着过。
若有微光，
就继续信。
人这一生，
也许就是
把一粒一粒小亮
攒出一个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