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水时，我数着气泡从无到有
从有到无——像数自己半生的起落
一沸水响，二沸珠跳，三沸云生——
水挣脱壶的约束，向天空要一个归处

时间短的
仅够指缝间漏下光斑
长的，要用多少个沉默的昼夜交换？
把茶倒入杯中，香气薄了，薄如窗角蛛网上
一颗悬而未坠的雨滴——
风一过，丝尖还沾着晨曦的光

一口饮尽。舌尖触到的是此刻
此刻里，冻着一枚某个冬天未说出的词
冰在齿间无声化开。我倾尽余茶
看它渗入庭院的青苔——
青苔吸饱了，壶底沉积的陈香
漫出来，渗进泥土
积水在凹陷处亮着，像一面镜
青苔正收走壶底最后的余温

凉了，便凉了
热不过一刹，而凉却用整个午后
慢慢浸透杯壁——空寂中
每一片沉底的叶都泊着冷光

最后我问茶：你可恨我把你泡淡？
茶答：淡是归还。你借我的滚烫
还我以清凉。一盏茶的功夫
够你从沸点走到冰点，再从冰点
落回那壶未名的水——
原来我们都是从沸腾里来
各自带着各自的那枚气泡

                        2026.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