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喊了百年》
水。
十四岁，手，泥。
（母亲说，那时没有桶，用瓦罐，一罐一罐，
从坡底提到坡顶，
肩膀勒出血痕。）

十个孩子趴在井沿——
一个说：看见了！
一个说：什么？
一个说：另一个人。
（他的脸，和我们的一样
只是眼睛
是火的颜色）

水桶提上来
最小的那个呛了
咳嗽，流泪
把碗举过头顶

“甜的。”
他说。不是糖
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嘴边的
是一个少年
把整个自己
押进去
换来的

井不知道谁是朱德
井只知道
每一双捧它的手
都是热的
每一张嘴
都在喊同一句话——
只是声音太小
喊了百年

《1944年的炭火（给张思德）》

推：一个字
二十九岁：就定格了

（玻璃柜。一双草鞋。底磨穿
鞋带还系着——
像脚刚拔出来，随时要穿上
再走一次）

孩子们蹲下
脸贴着玻璃
看那截青冈木——
烧了一半
黑得发亮

“它还在冒烟。”
一个女孩说

不是烟。是火。
不是火。是一个人
从1944年
伸出手来，摸了摸
她的头

她缩了一下。凉的。
他说。那截木头
是烫的

讲解员说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物
除了这双鞋
和一张照片——
黑脸，白毛巾，笑。

一个男孩突然问：
“他疼吗？”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摸了摸
自己的胸口

疼的。
这里。

《客家宴》
碗。九个碗。客家水席，
坨子肉，龙眼肉，品碗——
（老板说
朱老总小时候
一碗红薯，全家分
他最后动筷子）

一个男孩狼吞虎咽
嘴角挂满油光
母亲坐在我对面
吃了一碗，又一碗。

最小的那个女孩
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
夹给空着的那把椅子

椅子没动
肉，
冒着热气

窗外。马鞍镇的炊烟
和一百年前
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几十个人的呼吸
和一把椅子
始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