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年馍

白面里揉了红枣，揉了核桃仁
也揉进一双双手掌的温热
发酵的夜晚，面团在暗处呼吸
像埋在土里的种子
翻身，梦见天亮

霍嬷嬷们凌晨四点起床
手指翻飞，把日子捏成石榴
捏成莲花，捏成跃龙门的鲤鱼
蒸笼掀开时，白雾漫过窗棂
馒头们站成一排
身上带着麦穗的体温

从前只在过年时才肯现身的事物
如今走进厂房、走进冷链车
走进千里之外的餐桌
一个叫杨荣的女人告诉我们
“城里买上楼房了，儿子娶上媳妇了”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在揉面
面团在她掌心
软得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许诺

第二天：汾河

我曾以为河流只会老去
像河床上裸露的石头
被岁月磨平棱角
可汾河分明年轻了起来
步道沿水而走，灯火逐岸而明
傍晚散步的人把影子投进水面
又被涟漪洗得干净

他们说南涧河也有了生态长廊
说七里峪的风能吹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站在河边，想起多年前
人们背对河流讨生活
如今他们面向它
学会了与水和解

第三天：冯南垣

这里是黄土高原上最普通的一个村子
土墙，窑洞，坡上的枣树
春天来得慢，秋天走得快
一年只够做一件事：活着

可活着，有时候就是最大的胜利
灾后的砖瓦重新码放
坍塌的院墙又立了起来
有人来过的那条路
如今通往更深的山里
山里住着不肯搬走的老人
他们说，根在这里
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走

我们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外停下
门楣上新贴的对联还没褪色
墨迹写着：春回大地
风把纸角吹起
像大地在练习呼吸

第四天：霍山，及其他

霍山在那里站了几千年
见过太多人来人往
炊烟升起又消散
它什么都不说
只是看着

我们在山脚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风从山顶下来，穿过我们的身体
又往州署的方向去了

想起还有一些地方没去——
霍州署的仪门还收留着明代的月光
娲皇庙的壁画里，画师把矿石磨成信仰
朱家大院的砖雕上，牡丹开了两百年
还没有凋谢的意思

这些我们都没来得及细看
四天太短了
短到只够认识几个揉面的妇人
只够沿汾河走一个傍晚
只够坐在霍山脚下
等一阵风穿过自己
再目送它去往别的地方

可四天也足够长了
长到让我们明白
这片土地上的热气
从年馍的蒸笼里升起
从汾河的水波里升起
从重建的院墙上升起
也从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事物里——
州署的檐角、娲皇的笔触、砖雕的花纹
无声地，持续地
升起来

朋友走的那天清晨
又看见霍嬷嬷们推着三轮车
往厂房的方向去
晨光追着她们的背影
像追着这个早晨
最值得记述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