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岁的风
九十一年的风
吹过豫西的黄土
她还在院子里种菜
弯腰，起身
像一株被命运反复按压
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庄稼
小时候被送人
她自己走回来
父母已经不在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那年她十几岁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五个孩子，送走了三个
丈夫走的那天
她没有哭
孙子走的那天
她也没有哭
她把眼泪咽进骨头里
咽成了每天两千米的脚步
两个女儿轮流照顾她
儿媳也孝顺
重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看着他们
有时笑
有时沉默
问她苦不苦
她说：苦。都过去了
问她怎么挺过来的
她指着重孙：
那不是有人要管嘛
九十一岁
眼不花，耳不聋
不吃肉，不喝奶
就吃自家种的粮，自家种的菜
她说：够了
她没有文化
不懂养生
不知道什么叫焦虑
她只知道：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有力气就干活
没力气就歇着
她活成了专家们研究的样子
而她自己并不知道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
她在千里之外的院子里
正弯着腰
拔一棵草
太阳照在她背上
九十一年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她还是那个她

——谨以此诗，献给我的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