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站在村口，
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把根扎进黄土的深处，
把枝伸向云朵的故乡。
春风一来，
它便抖落满身的霜雪，
从褐色的骨节里，
掏出一串串淡绿的钱币——
圆圆的，薄薄的，
像被月光洗过的铜钱，
又像春天刚裁好的信笺，
一枚一枚，
挂在柔韧的枝梢，
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不是花，
没有桃李的胭脂色，
也没有梨花的雪白裙摆。
可在饥荒的年月，
它是从树皮里挤出来的温存，
是大地在青黄不接时，
悄悄塞进人间手心的粮。
一把把捋下来，
指尖触到那薄薄的凉，
心里却生出微微的暖。
放进锅里煮，
撒进面里蒸，
一碗寡淡的汤，
因为几片榆钱，
便有了活命的滋味。
它救过无数条快要冻僵的命——
那些趴在灶台边的小小身影，
那些在春寒里瑟瑟发抖的黄昏，
都曾被这一树淡绿，
轻轻托住。

后来，
日子松快了，
炊烟不再慌张。
榆钱便从救命的口粮，
变成了舌尖上的鲜。
母亲踮起脚，
捋下最嫩的那几枝，
清水洗净，拌上金黄的玉米面，
上笼屉蒸。
热气袅袅升起，
满屋都是青草与粮食交织的香。
出锅，撒一撮细盐，
淋几滴新磨的香油，
入口——
软糯，清甜，
是春天直接从枝头递来的吻，
是风穿过榆叶时留下的蜜语。
咬一口，
仿佛咬住了整个三月的温柔。

它不名贵，
牡丹见不到它的身影，
花市寻不到它的名字。
它长在粗粝的枝桠间，
长在村口、沟畔、老院墙外，
长在寻常百姓抬眼就能望见的地方。
不张扬，不争春，
只在清明前后，
悄悄捧出满树的绿意。
饿的时候，
它是活命的恩，
像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把你从深渊边拉回来；
饱的时候，
它是念旧的甜，
像一封泛黄的家书，
提醒你别忘了来路。

一树榆钱，
就是一村人的记忆。
它藏着炊烟的温度，
藏着母亲灶台前的背影，
藏着孩童仰起头时眼里的光。
它把人间最朴素的暖，
一粒一粒，
揉进了岁月的褶皱里。
风一吹，
榆钱落下来，
像一场淡绿的雪，
落在肩上，落在掌心，
落在每一个懂得珍惜的人心里——
那暖，
是安，
是根，
是故乡永远不会老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