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姆女神往湖里啐了一口
水就活了
能勾人的那种活

我蹲着看脸
水皮子上晃
晃着晃着像爹年轻时候
又像偷供果的小沙弥
腮帮子鼓着
果子捂了一夜
烂了
没吃成

钵盂空的
来时装着半钵不知道哪条河的水
我倒了
师父说空钵走路的和尚没根
我晓得
倒了就倒了

躺下来
后脑勺硌着石头
云走得比师父念经还慢
肚皮上落个虫子
我没赶
数它的脚
十六只

脚伸进湖里
凉的
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
十五岁掉进庙后溪里
师父捞我上来
裹棉被灌姜汤
我吐了一碗半
他没骂我
只说恒河的水是温的

雾里女人唱
声音从水底沤出来
耳朵变成两块水田
长着稻子
再一看又是耳朵

我喝了一口湖水
腥的
还有点甜
这个钵跟了我七年
恒河水金沙江水通天河水
现在装泸沽湖水
腥的

“鞋呢”
脑子里师父的声音

鞋在岸上
底磨穿了
左脚大拇趾露着
走了七年
师父补过一回
针脚密硌脚
我自己补两回
针脚稀走两个月就开线

拎起来甩进湖里
两只都甩了
咕咚
咕咚

猴子蹲在树上看着我
他想问不敢问
指指苹果树指指盐田
嘴张了张闭上

猪槽船漂过来
“那猴子——
你认得五行山
认不认得五谷”

猴子的手抬到半空
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我在五行山下压着的时候
他指节都没白过
然后松开
垂下来

他跳下树摘个苹果
咬一口嚼咽
“甜的”

头一回听见猴子说甜的
他发烧说胡话那回
翻来覆去只喊花果山
烧退了我问他梦见啥
他说不记得

跪下去
膝盖硌在石头上
疼

第一个头
额头沾泥
第二个头
想起师父剃度
手抖刮破我后脑勺
血珠子淌进领口
他没说对不住
我没吭声
结痂了我抠下来
褐色的一块藏枕头底下
师父看见了
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
什么都没说

第三个头
想偷供果那回
果子揣袖子里捂一夜
咬一口酸的
全吐了

站起来膝盖抖
往回走
来的路回的路分不清

缆绳扔过来湿的
带着湖水腥味
勒手
格姆女神站船上没说话
嘴角往上翘了翘
像笑又不像

我上了船
船晃了晃

账本记在肚子上
吃一口记一笔
苹果猴子摘的
盐巴自己刮的
鱼格姆女神教捞的
苞谷摩梭女人给的
她说话我没听懂
笑的时候露出缺了的牙

肚子鼓起来
像扣了半个西瓜

夜里躺毡房里
外面有人说话
“那个取经的不走了”
“不走了”
“真不走了”
“鞋都扔了”

毡房顶有条缝
一颗星星
我数它
数着数着睡着了

梦见师父补鞋
针脚还是那么密
他抬头看我一眼
说钵空了
我说晓得
他说晓得就好
把补好的鞋递过来

醒了
脚是光的

后来货郎路过
看见他在水面上写字
写完一行水一荡没了
又写一行
又没了

“写什么”
“记账”
“跟谁记”
“跟水里那个人”

货郎往水里看
只看见月亮
碎成一片一片的
拼不拢

盐贩子路过
听见他唱歌
调子怪得很
不是念的是唱的
不是唱给佛听的
是唱给一个女人听的
盐贩子走了很远
调子还在耳朵里

格姆女神数他鬓角的白头发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四根
她尝了尝
咸的

他没睁眼
假装睡着呼吸调得匀匀的
师父半夜查房他也是这么装的
装得久了
就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