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门前的那条河（诗歌）
 
山坳里的细流绕着老屋墙根轻转
不赴大江，不逐流云，只守着这方小院
贴着泥地，傍着芭茅与野菊
岚山晨雾漫来，软绒绒裹住河面
 
瓦檐露水一滴滴坠进水里
漾开细纹，又悄然收尽
河沿青苔顺着石缝扎进清流
风掠田埂，携着稻禾湿气，擦波缓行
 
河埠头青石板被祖辈踩了半生
边角温润，沾水便含暖意
祖母清晨来此，淘洗新摘的青菜芋荷
皂角白泡浮在浅浪，随水漂向草滩
 
我赤足蹲在石缝边摸螺拾石
指尖触水，小鱼倏尔窜进深流
流水卷走桐花残瓣与谷场碎壳
也卷走夏日午后，无边的慵懒闲愁
 
堤边老柳斜倚岸头，柔枝探入波心
搅碎流云，搅碎一河天光
岸坡竹匾晒着笋干、番薯干与菜干
芋荷叶覆石，遮住正午骄阳
 
番鸭踱过浅滩，泥印点点
蝉鸣与水声缠在一起，漫过村庄
老石磨悠悠转动，米香飘向河畔
炊烟垂落，绕着柳梢轻笼水面
 
滩上草鞋印被河水漫过
禾苗青影在波间轻摇
这条河不言不语
只盛着村落烟火，从朝到暮静静流淌
 
夏夜河水褪去燥热，凉意漫生
星子沉落波心，碎作点点银光
我坐于埠头，双脚垂水轻晃
父亲劈篾编筐，竹屑随波打旋
 
萤火自草间飞起，明灭掠过水面
祖母在柴门唤我，蒸粄已摆上桌
门后旧火笼静待夜深添炭
那时不知离别，只觉岁月本就缓慢
 
偷摘野菱，踩水湿了裤脚
被祖母轻嗔，便躲入柳荫偷笑
水声、虫鸣、乡邻闲谈绕屋盘旋
我总笃定，这河会永远守在门前
 
后来背着旧布包翻山远行
见过大江浩荡，平湖流光
夜半梦回，心头总浮起门前浅流
无壮阔景致，却装着我整个童年
 
异乡水再清，也无故土泥香
异乡风再柔，也难解心头牵挂
河水依旧绕屋而淌，岸草枯了又青
流年悄悄藏进一圈圈波纹
 
走过闹市霓虹，尝尽人间滋味
终不及河风裹着稻香，拂过眉弯
这条小河，是我扎在故土的根
无论走多远，都在心底紧紧相牵
 
霜覆河岸，芭茅飞絮，水色清寒
雪落堤坡，细流未歇，依旧缓淌
春生嫩草，夏覆浮萍，秋飘落叶，冬藏清寂
它默然流淌，不问世事，不与岁月争长
 
载过我儿时的纸船竹片，漂向远方
载过祖母洗衣的槌响，久久回荡
载过祖辈叮嘱，载过游子遥望
不记浮名，不载悲欢，只守老屋安康
 
流水走过朝朝暮暮，淌过岁岁寒温
童年光影，故土烟火，尽揉进波痕
这方河湾藏尽温柔与牵挂
在故土蜿蜒，也在我心底，岁岁流淌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