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一条与落日等长的小巷
当白昼合上倦眼，它便软软地
软软地摊开暗色的手掌
蝙蝠——那些不肯栖息的疑问
在屋檐与屋檐之间
缝补着光的裂隙

围墙从遗忘里长出
一寸一寸，朝着巷口的光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告别那里
就像泥土从未学会告别根须

泥土是黑黝黝的，大地深处的秘密
有时会以蚯蚓的形状翻身
它们从黑暗中把自己挖出来
绝望地翻滚。那无端的蜷曲
曾让我小小的胸膛
第一次学会了恐惧

可我依然爱着那里
爱巷子里囤积的每一缕气味
它们搂住一个又一个黑夜
像母亲搂住不肯睡去的孩子
月光落下来，把我瘦小的影子
拉成一根通往远方的线

我想得最多的，是巷口那口井
那大地睁开又合不拢的眼睛

我总趴在井沿，俯身
看另一个孩子从水底看我
有一次，我扔下一块砖头——
那年的我不知道
每一个向深渊投掷的动作
都会在时间里长出回声

今天，我又想起那个黄昏
砖头还在坠落
它穿过这些年所有的白天与黑夜
终于抵达水面——
我听见，我的脸上
那个倒映的孩子
碎了又完整，完整了又碎

而我终于明白：
井，是童年为成年挖的
那块砖头，是我们递给自己的
唯一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