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从云上掉下来
不是飞
是脚下一空
屁股着地
肚皮上那层云
后来捂出了痱子

格姆蹲在树后头
提上裤子才回头
看你压断的
那是结苹果最多的三根枝

他没说话
钉耙齿吃进土里
往外拔的时候
带出一汪水
整个湖面开始往西边斜
像一碗没端平的酒

第二章

她把野莓砸过来
他锁骨上那块青
紫了整整一个秋天
她说
天蓬
你现在连跪
都跪得这么难看

他就那么跪着
门牙磕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嵌进牙缝
他用舌头去顶
没顶出来
后来他忘了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吃饭
舌头舔到那个位置
石头已经和牙长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石头
哪个是自己

他举起耙子
不是要打
是给树根挠痒
土翻开
底下全是咸的
石头在耙齿尖上跳
跳着跳着就成了田埂

水没过脚背的时候
他想起从前
也是这么凉
然后就不想了

第三章

他学会在盐田里撒尿
尿出一条笔直的线
她用脚趾沿着那条线
画了个圈
说
这是你的

他摊开手让她看掌纹
说能装下一场雨
她看了一眼
别过头去
那茧子裂得
像她爹当年耕坏的那块坡地

她从手腕上撸下个镯子
不是银的
是她自己用苹果枝弯的
给他戴上时
咔吧一声断了
她往断口上吐了口唾沫
按回去
说
不许摘

后来他们都知道
两块旱地碰在一起
最先渗出来的
不是水
是各自骨头里的咸

第四章

他用九根耙齿梳麦子
一根认一垄地
多出来那根
用来赶鸟

她把苹果花藏进他后脖颈的猪鬃里
花开的时候
他走到哪都带着那股子甜
甜得他心慌
他不敢问这是什么
怕一问就没了

夜里他打呼
声音滚过湖面
对岸的人骂
哪来的野狗
她听着
拿手指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
抹在自己衣服上

有一天
她把月亮摁进陶罐里
说腌一腌就不坏了
他想问什么不会坏
没敢开口

他没再提天
她也没再戴那个唾沫粘的镯子
虽然它一直没散

钉耙立在门后
有时夜里会自己响一声
他舔了舔那颗分不清是牙还是石头的牙
翻了个身
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她的手
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