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传


文/柏双峰


一个伸手不见十指的夜晚
我的十指逃离我的控制
翻开《聊斋》寻找人间
蓦然，一只被蒲松龄捉住的银狐
从我心中蹦窜
它疲惫的样子，着实可怜
浑身的雪白血迹缀满
媚人的眼睛满是乞怜
好像说：放过我，放我归山
不要怨我感情泛滥
只怨那人贪婪
也不要骂我红颜祸水
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毁万里江山
不过，悔意填满它双眼：
唉，自妲己借我的风情以来
也有人把我演得加倍
这些也怪我没理解法旨深意
害人害己落了个上刑台
现在我虽逃离肉身到处躲避
却躲不过千年的讨伐与追债
今夜啊，我只想在你的灯火下
看看伤口是否全瘉
此刻，我的笔锋利成手术刀
真想剖开它的皮
看看还有谁隐藏在它的肌肤里
一阵风，月光如霜把我的眼睛遮蔽
银狐也逃向夜的深处
似乎又来一个书生，他面容苍白
喏喏道：救我，救我，我的一世功名
被狐妖撕得破碎
也有一个道士，手握七星桃木剑
剑锋钝得有些令人叹息
他两只眼睛也古怪
一只怒气冲冲，一只满是怜悯意
念念有词：狐啊，我不斩你
只斩那藏在你身体里谁
谁？我惊问道
一惊，道士和书生化作狐的双眼
向我投射来疑惑
他们说：兔死狐悲
让我不要写他们的事迹
我赶紧合上书，藏好笔
假装今夜平安，今生傻呆
傻呆地看向天空
月如镜，朗照万里
只有星星如同不能译意的文字
在广袤的天空眨巴着
咒我道：你这蠢材，赶快去睡
狐狸已位列仙班
你看到的只是狐狸皮


试 镜


我们这些被生活邀请来的演员
拥挤在舞台前渴望被选取
一声声无形的指令
我们按部就班地伸展四肢
钻进为我们订作的服饰里
再配上形形色色的表情
一场大型演出集结完毕
这些还不够，乌纱帽得配上蟒袍
凤冠霞帔得配上咿呀呀的语气
尊贵的身份旁得有侍从待立
罪犯的面前得有衙役持杖
御使的八人大桥得抬得四平八稳
前面还要有锣声开道鼓声助威
沙场上少不了血染的风采
大家闺秀私奔得有至情的落魄书生相随
君王的大殿上得有忠臣冒死进谏和佞臣献媚
后宫佳丽中得有个挑起事端的弄出腥风血雨
所有角色都忙得忘了谁是谁非
只有那没有被镶上边框的天空
宛如一面镜子照着来来去去
来来去去啊，风会紧一阵慢一阵吹
试一下这些角色的能耐，也选择谁被淘汰
淘汰？人生的横店不缺赚取银两的人
挤不上舞台，就作沿街乞怜的乞丐
一声声救救我，天空作的镜子摇晃起来
所有演员的形容在镜子里扭捏得不是当初的自己




回答


我吗？我有蛇一样的身躯
在路上匍匐的同时，也摩擦空气
发出细微的声息，证明我的活着
我也有被生活硬生生安上的四肢
在走稳路的同时，也整理周围的草丛
我也有虎的肝胆，当巉岩阻挡了我的去路
我会毫不吝惜疼痛，纵身一跃
让断壁残垣成为我的投影
我也会在寂寞时，仰首咆哮
摇撼宇宙，让星星攫取我的炯炯光芒
为夜空增添几分气势
或迎风吐气，惊动云朵站好它们的位置
我也有鹿的温顺，把时光结成鹿茸
整日顶着它装饰的双角
测量生活的深度
至于我的洞穴，便是世人的眼睛
一只存放我的丑陋，一只培育我的暴烈
最好是那能收纳人生百态的心窝
暖我时，我受宠若惊
拒我时，我四处求生
我也想把四季凿穿成一条幽长的隧道
把往昔与未来接洽成平安的旅途
我一路吐着蛇信探路
也一路用利爪把岩壁抓出图纹
至于那鹿茸有何用处
世人啦，奔波中受伤者不计其数
用它医伤，也可调香生活的味道
更激起逐我捕我的兴趣
追赶呀，奔跑呀，欢快地向前行
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苍茫宇宙中的一个古怪形
在没有尽头的奔跑中
蜕皮或散落骨骼
在太阳光里燃烧成明亮的色彩
眼睛因我而亮，心因我而暖
我寄居在心中，又借别人的眼睛
欣赏生活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