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德令哈，德令哈 
夜色之中我在睡梦里把你路过
就像路过一个路标
“德令哈，一无所有的你，怎么会让人向往？”
火车上我看着车窗外光秃秃的旷野自言自语
“这不是德令哈，这是格尔木！”
一个胖姑娘纠正我， 一片坦诚
她提醒我，格尔木才是是原子弹实验的地方 
德令哈只有风沙，只有被遗忘的记忆
她提醒我  ，德令哈已经被火车丢到后面
而且德令哈一无所有

2

父亲说，90年代列车开往德令哈
碾过世纪末的冰雪与贫瘠
改革开放的年代，人们带着畏惧也带着希望
一路前进
脚下踩过西北坚实而粗糙的黄土地
穿过秦岭，路过兰州，看着青海一片蛮荒而原始
同车的同乡人们热情洋溢
年轻的脸上都是斩山开路的决绝
下车后
海西的阳光热烈，喘气像掐着脖子一般，到处是万年不化的冻土层
他们开玩笑说这里跟北大荒一般充满希望
穷得彻底，苦的要命
说到这里都笑出了眼泪
丝毫没有被生活发配的失落与不甘

3

“德令哈一无所有——”
一个落寞的中年人瘫在车窗前，
瘫在德令哈的夜色里
“德令哈，德令哈”
他喃喃自语又笑了
这里只有一片戈壁，不值钱的沙子
但也有许多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耗尽半生，变成像他一样的中年人
人们在戈壁上用青春、爱意、热血
砌成他们100平米的青春
年轻人们捧着它求婚，在一个亮丽的海市蜃楼里度过余生

4

德令哈，你贫瘠，苍凉，一无是处
你也丰满，充满活力，前程无量
像年轻的祖国
我还在听着santafe的年纪
总是对你充满向往

德令哈，德令哈
年轻而慷慨的祖国允许我一事无成漫游天下
这里有永远选择站立的人民
这里有永远能够耕种的土地

5

中年人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走过这么多地方
连故乡都不会待见他这个失败的三贷黑户
只有德令哈
只有如此贫瘠又如此骄傲的城市
才允许一败涂地的人们路过

他说戴着口罩的三年里
他看到买卖海市蜃楼的人们载歌载舞，
他们也泪水成河
掩埋幻景的落日如同一场悲剧举国瞩目，
围观群众装聋作哑，
目击我们一起沉入世纪的黑夜
如今列车外的方向牌上写着  
德令哈  
而错过的人们却永远无法抵达

他说我甚至害怕下车
前方是依然年轻的祖国
只是因为青春不再
没有人会宽恕我
没有人会代我受过

他说以前就不应该太认真学习
大脑总是因为三观太正而多愁善感
一点不像一个中年人
每年秋天的那一天大风每吹一次
风从上班路上的烂尾楼吹到无数空置近半的小区
吹起街道两边迎面而来的中国红迎风招展
总会让像他一样的观众们泪流满面

6

胖姑娘反驳说
年轻的人们才是一文不值，诚惶诚恐
到处都是沙土搭建的城市
它给少年打了催熟药剂
又在他们老去之后抛弃他们
就像抛弃一堆过期的快餐
多年以来我们双肩沉重，两手空空
什么都无法留下，什么也都无法拥有
时代就像这列永远行驶的火车
不再年轻的人们被丢在铁轨边
就像德令哈的站牌一般被遗忘掉
火车载着年轻人与沉睡的老年人们
在夜色中驶向东方
在东方的天上一片日出的时候
有资格载歌载舞的人们心安理得的醒来
他们在庆祝国庆节的广场上 ，跳着广场舞欢呼胜利与光荣
  
德令哈的大风吹过我们的父亲，
也吹过我们
而我们已经无法真诚的写下——
写下理想，写下青春，写下——
依然年轻的
祖国！
连青春都没有的人们一无所有
他已经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惭愧无地

7

以前我们说爱随处可见，轰轰烈烈至死不渝
那时候我们年轻，以为生活如此轻而易举
相信有一天当我们名扬天下，回到故乡
伙伴们将与我们拍手庆祝

现在我们来到德令哈
接受夜色下一座荒凉小城的嘲笑
这座虚无的城
是的，我们从来不曾路过德令哈
就像我们从来不曾年轻过

8

回家之后我和父亲提起德令哈
父亲说他从来没去过德令哈，
那都是随口说说   
都是成年人了说过的话不需要记得
父亲已经很老了，他告诉我，我记错了
他从来没去过德令哈，
只是路过而已，和我一样路过
只是路过德令哈，
就像路过衰老，遗忘，死亡 
就像路过一度年轻的祖国

9

德令哈，德令哈
年轻而慷慨的祖国允许我一事无成漫游天下
电视广播与短视频里都是这样的词条
而火车到站的人们已经沉默无语

10

德令哈，一座失去了记忆的城市
德令哈，一座虚无的城市
也是一座永远年轻的城市
这样的城市又迎来了新一批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
他们都看到了长短不一的一行字
欢迎来到德令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