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对面的山在我眼里高了几十年

就更高了。小时候梦想

能从贵州的山巅搭一座长桥过去

站在四川的山巅俯瞰贵州

而今，山下两省的界河上已通了大桥

却仍没有一条路

可以通往儿时的高山

村子的容积

守门的柏树很老了

它不得不在风里开始躬身，低头

开始向一个老巢暴露它的力不从心

守村的人，也老了

从头发老起，接着老他们的耳朵和眼睛

老于一个算不出年龄的村子，以及村子的皱褶

候鸟似的人们说走就走

他们从村子里，把老屋一遍一遍地借出

又把它，一遍一遍地归还

而村子不爱不恨，不哭不笑

好像人间，从来没有悲欢离合

惜春

在马路边采来的何首乌藤

从院子前掐来的薄荷

在松针堆里挖来的折耳根

成为饭桌上的佳肴

我不知道它们被摘下，被咀嚼时

是不是也会疼痛，也会大声哭泣

悲喜并不相通，是横亘在不同物种之间

巨大的隔阂。万万千千物种的枯荣

人间才得以丰盈和盛大

而我们吞下那么多春天

仍不能留住，任何一个短暂的瞬间

高矮

他已经比我高了一截，且每天又高出一截

我们照例天天站到镜子面前

这回是我挺直脊背，伸长脖子

仍不能企及他的额头

矮下去的土地是土地

高出去的树是树

我仰头望他，他正在春天里拔节

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成为世间最忠实的阶梯，我为此感到高兴

发光的工程

才放下钳子不久，他又拿起来

踩着木椅爬上塑料凳，把门头上的总闸打开

拧下螺丝钉，开始他发光的工程

他单薄的工作服在更加单薄的身子上晃荡

如一片蓝光，不停闪耀

分秒之间，老死的电线永远死去

新生的光明更加光明

面对着刚贴的春联，他像一根电杆

在楼道支起一个瘦高的太阳

让万家灯火，又多了一盏

给予

她又一次把腊肉、白菜、大葱、萝卜

一切属于她的，能让我带走的烟火味道

一样不少地塞上车

从一个受精卵在她体内着床

她就不断地给予她血液、乳汁

她的漂亮的黑头发，她的明亮的大眼睛

她的满是胶原蛋白的年轻的脸

她的灵巧的双手，有力的双腿

她挺拔的优美的身姿

她在生命的花园里，给予一整个春天

给予阳光，给予雨露，给予勇敢与坚韧

给予这个世界上，她的所有

她又一次把腊肉、白菜、大葱、萝卜

以及重复了千万遍的叮嘱

塞上车。我就觉得

我拥有一个取之不竭的宝库

“头条诗人”总第1225期，《星星》2026年第4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