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风 掠过故乡山坳
一张落空的通知书 压弯了十八岁的腰
十年寒窗的墨香 没染开大学的门楣
回乡的路 漫着土腥味 迢迢
父亲递来牛绳 声音沉得像块土坯
“明天学犁地” 五个字 砸进心坎里
从此 青春是那架木犁的重量
四五十斤的铁铧木身 压着肩头 晃晃摇摇
故乡的地 是挂在山腰的补丁
一半梯田 是合作社大会战的烙印
一半陡坡 七十度的陡峭 石头咧嘴笑
牛蹄蹬着土 一步一喘 似在求饶
学扛犁 先学弯腰 再学忍耐
清晨的露水 打湿裤脚 山路弯弯绕
近处的地 赶在日头升起前犁
远处的山 耗去半晌光阴 才见田垅坳
父亲的背影 曾是犁地的坐标
他扶犁的姿势 是土地最熟稔的符号
那年秋天 他撒手而去 木犁落我掌心
从此 山坡上 多了个踉跄的身影 独自飘摇
第一次犁地 把平整的土地 犁成乱草
歪歪扭扭的犁沟 像醉汉的脚印 东倒西歪
老把式路过 撇嘴一笑“书生犁地 像灶王爷画胡子”
我满脸通红 看别人扶犁 土块细碎如梳过的发梢
犁地的讲究 藏在节气的褶皱里
麦茬地要伏耕 头伏中伏秋伏 三遍犁
歇地的荒坡 也要翻晒 让土地喘口气
最难是玉米茬地 根须绊着犁铧 绊着我的脚
牛是庄户人的命根子 这话不假
犁三十天地 要喂三百六十五个晨昏朝暮
我家的红母牛 温顺却瘦弱 还怕小黄蜂
嗡嗡声起 它便撒蹄狂奔 犁辕断了无数遭
后来买了大公牛 黝黑脊梁如山不倒
犁地的日子 总算少了些煎熬
牛驴搭伙 我牵驴绳 跟在后面跑
骡子性子烈 终究没学会 犁地的门道
犁地的人 没有闲工夫 讲究温饱
胸前挂个布挎包 馍馍揣在怀里 边走边咬
馍渣掉进土里 分不清是粮食还是泥
村里人笑我“念书的人 种地也带书卷气”
还有一回 铁犁铧丢了 竟浑然不觉
光秃秃的木犁 犁着寂寞 犁着荒唐
这事传成笑话 全村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跟着笑 笑着笑着 眼泪就湿了眼角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与土地厮磨
春犁播种 夏犁除草 秋犁翻土 冬犁藏墒
肩膀上的茧子 磨了一层又一层
手心的血泡 破了又结 结了又破 从不求饶
土地是最好的先生 教我耐住性子
一犁一犁走 一步一步熬 日子慢如田埂草
它教我 力气是用不完的 歇一歇就好
它教我 哄地一时 误地一季 天道酬勤最公道
后来 我去了新疆 兵团的田野辽阔
拖拉机的轰鸣 取代了牛蹄声的寂寥
大犁划过土地 一趟几十行 又平又好
我再也不用扛犁爬坡 再也不用 半夜喂牛割草
再后来 故乡变了模样 退耕还林的风
吹绿了荒坡 吹荒了我犁过的小道
旋耕机突突作响 牛骡耕地 成了老照片的符号
那些梯田 像皱纹 刻在山坡 无人问津 默默变老
前年回乡 站在村口 往山上眺望
当年的小路 早已被野草 吞没得无影无踪
风掠过山坡 送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那味道 熟悉得像母亲的怀抱 一辈子忘不掉
土地不骗人 你犁过它 它就记着你的脚印
那些汗水 那些笑声 那些笑话 那些煎熬
都藏在泥土里 生根发芽 长成岁月的歌谣
在梦里 我还扛着犁 牵着牛 走在清晨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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