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灯还亮着。
字在纸上走。一行行,列着队,带着风向前。
走到时钟绷紧的发条上。
键盘哑着嗓音,发着沉碎的号令。
从凌晨到凌晨,回弹的颗粒擦亮黑夜。
褪色的漆面里,指尖蹭出浅芒。
它不知道,窗外黑着,亮着,又沉回黑。
头发歪着脑袋,耷拉着。蓬乱着。
在某段改不顺的句子里打结。
镜子里的眼眶微微凹下去,墨痕顺着指缝流入镜中。
我没看她。她也不看我。
鬓角冒出一根白发。
闪着银白的光,落进漆黑的夜,格外刺眼。
它静立成一支冷箭,一言不发。
剪刀下去。断了。
它又爬出来。再断。再长。
我们对望镜中,不肯让步。
某天,一只小手伸过来。
软软地,摇动键盘上的手。
那双小手,带来久别的温度。
它在等待——
等一个抽离很久的人,一个从屏幕上拔离的眼神。
他在说——
眼睛里弄丢的人,时间里找不到了。
他没再说第二遍。
剪刀默默搁下。白发还在。
书稿停在原地,键盘抬起脚步。
它不再和夜赛跑。
搭上晨光,坐到斜阳横卧。
茶凉了续,续了凉。
一天敲落几层夜,写薄几页纸。
时间不来追,也不去追时间。
只等那双小手再次暖来。
山林在笔下沉伏。
戈壁剖开笔锋。
荒原擦过童年的果树。
昨天与明天,在纸上交换位置。
我走进去。走成一粒砂,一片叶。
走进一个个尚未干透的水墨里。
呼吸。被呼吸。
未舒展的字,列在笔下。
未竟的故事悬在行间。
不肯停歇的字句,踩着键盘,还在走。
灯亮着它们。
鬓角那根白发,没再剪。
任由它,在夜色里,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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