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当年祥子一次次试图用新车赛过风沙。
自从来到北平,我埋头前进,紧攥缰绳,
渴望一辆真正的自己的车,
以为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地都是承诺,
以为多跑一趟就能攒下一寸自由。
不借钱,不多想,不抬头看天,
把自己当作铁打的,没命地拉,
舍不得吃口热乎饭,舍不得睡个安稳觉。
我拖着空荡荡的车厢,跑遍了北平,
我拖着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跑过了三年。
从西直门外的乱兵手中逃出,只剩三匹骆驼,
我对自己说:从头来过,不要紧,
我收拾残破的骨架,重返拉车的行当。
从孙侦探的敲诈中脱身,积蓄归零,
我在煤油灯下写下新的账本,
把明天借来当今日的盘缠。
从虎妞的冲动中挣扎出来,
又在烈日没完没了的曝晒中失去重来的能力。
我在跑,在跑,拼了命地跑,
拉着客户的行李,拉着隔夜的疲软,
拉着一块硬木板,拉着亲人从陌生到麻木。
但我始终拉不动那辆车——
那一辆原本应当载我抵达彼岸的车。
然而多么沉重的拷问呵,
在我们这个拉车跑路也没用的时代,
我的双腿仍在躁动,我的手臂仍在奔忙,
我的躯体像一辆被持续鞭策的旧车,
陷入泥泞还要装成正在疾驰的样子。
可我依然在跑着,有时在跑,有时在停,
有时在太阳初升时规划新路线,
像祥子在炎夏午后疾驰后算计着怎么攒够一百元。
早知如今会在形形色色的十字路口徘徊不决,
我还会不会在当年的起跑线上交付那么多鲜活的清晨?
祥子呵,多年拉车的车夫,
或者这个时代无数暗夜疾行的我们——
或许早已不再是独立驾驭命运的人,
可总有种无名的动力催着双腿迈开,
就像那三匹怎么也甩不掉的骆驼,
沉默地走动,在风沙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它们从不问方向在哪里,它们只知道,
停下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死去。
我依然在跑着,不敢停歇;
跑啊,跑啊,我的脚步已很沉重,
我在都市迷宫的每个拐角颠簸着,
车辕折断又修补,车轴生锈又擦拭。
只要我还拉着那辆摇摇欲坠的车,
我的肩膀上就还担着希望与绝望,
我的心中就还烧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即使它随时可能被暴雨浇熄——
祥子呵,我们同时代总是抵达不了目的地的赶路人,
我活在上坡路与下坡路的夹缝中,
我是最初的那个清晨,
也是最后的那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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