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  走着
我们就把自己放在了地球的一端

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们急急如律令般

背着发烧的孩子挤进早班车
一边系扣子一边把奶瓶塞进包里
尿布、学费、家长会、学区房……
夜里两点钟的啼哭像一根针
把梦扎得千疮百孔

走着  走着
我们的脚步就慢了

走着  走着
时间把记忆也带走了

日子
掺进每天的饭菜里
掺进给父母擦身时的温水里
掺进医院走廊那张坐了多年的轮椅里


走着  走着
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只知道
孩子终于会自己系鞋带了
而母亲的拐杖又
倒在了客厅中央

我们有时候在被窝里呼喊
———泪水却又无声地淹没
淹没在无尽的黑夜

走着走着
我们被岁月吸吮的骨头开始疼痛
我们开始把时间遗忘
偶尔会把盐巴当成白糖
会把钥匙忘记在公交
会把自己遗落在某个角落
我们开始把药片分装进小格子
自己写上自己的名字
挂在胸前
害怕世界忘记自己
更害怕自己忘记自己

走着走着
儿女也成了当年的我们
急急如律令般
在另一个城市的黎明里奔跑

走着  走着
我们蛐蛐摸摸
依靠在
老屋的木门上
数门前跳跃的小鸟
数老伴的白发
越数越迷糊


走着走着
天就真要黑了
黑得像小时候走夜路


原来一生
就是把一群人迎来
再把一群人送走
而自己
是中间那条湿漉漉的
走也走不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