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缝

腊月尽头
梅枝在断崖上写第一笔
用的是屋檐挂了一个月的冰

黄河弯腰，梅枝不弯
往上，云层最薄地方
戳出一个洞
光漏下来，秦岭抖了抖
雪往南滚，汉水醒了

我站在山脚下
认出那是祖母纳鞋底的针法

她坐在油灯下
手背上有口子
针扎进千层底，线跟过来
扎偏了就用针尖挑指甲盖
不说疼

她说，路不是走出来的
心里先有一条线

梅枝就是那根针
穿过冻土
针脚扎在风里，风软了
扎在石壁上，石壁裂开
缝里钻出草

伸手接住一朵梅花
花瓣背面有暗纹
祖母说，那是手纹

正面脉络写着：
往前走

别回头
回头那一步
是你已经埋好的
一截骨头

二、山河开刃

梅花开的时候
淮河以北，镰刀出鞘
刀刃是梅花
磨石是门前的青石条
太爷爷从太行山背下来
崖壁塌了一块，没撒手

梅花红一分，镰刀快一寸
红到第七日
整条淮河都在磨刀
磨刀声贴着水面走
走到黄河故道
故道里的沙，震了一下

手里攥着一枝梅
从老屋后山折的
那棵梅树是爷爷少年时种的
他说，根扎多深，人就能走多远

我走了三千里
遇到梅树就停下来
把手掌贴上去
糙的，扎手
和爷爷临终前握我的手
一样

我问：你认得我吗
梅树不答，簌簌落花
五瓣

爷爷走那年
落了整整一夜

我把那枝梅插进路边
浇了半壶水，水是咸的
梅树弯了弯腰，又直起来

它会开
不一定是甜的
涩的，苦的
但苦过之后
舌尖上会泛起一股
旷野的腥

三、咚

梅花写出的春天
不蘸墨，蘸骨血
每一笔下去，骨节都在响
像老牛拉犁到地头
歇一口气，再回头

写到最后一朵
笔锋软了
看见麦苗从冻土里钻出来
绿得小心翼翼

梅花把笔搁在枝杈上
茧很厚，把笔递给迎春
迎春愣了愣，接过去

梅花退到枝头后面
缩成一个点
攥在手里硌手
丢进土里，不响

我弯腰捡起那个点
贴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跳了一下

不是一下
是一直在跳
只是我聋了几十年

那一刻，整片中原都在跳
黄河顿了一下，长江跟着
河床底下，沉睡的淤泥里
一粒稻谷发芽

跳得最沉的是后院那棵老梅
根扎穿井壁，井水苦了半辈子
我妈说，苦水浇出来的骨头硬

我蹲下去，五指插进土里
土是温的
梅花用一整个冬天焐着
那点不肯熄灭的
底下火

枝干歪了，皮裂了，半边枯死
没倒

它把春天交到我手上
掌心里也有冻疮，和祖母一样

它说：拿着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递出去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身后梅花落了
一地碎红
铺成一条路

我没回头

梅花写出的春天
不在枝头
在我胸腔左侧
那个一直没长好的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