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灵均先生

您用一生织就银河般的辞章  
为那无人认领的理想  
为那无路可走的孤忠  
写下这曲横绝千古的《离骚》

您说：“帝高阳之苗裔”  
披江离，缀秋兰  
怀揣星图般的“美政”  
愿为前驱，导夫先路  

可君王如雾  
“荃不察余之中情”  
朝堂如市  
“众女嫉余之蛾眉”

人间失路，您便驾龙骖凤  
叩天阍，访宓妃  
问灵氛，占吉凶  
想在九霄寻一寸干净土  

可那天门紧闭  
“哲王不寤”  
天界，也沾着尘

回望故国，马嘶仆泣  
终赴彭咸之居  
以一身清骨，祭沉江水

您的诗，是孤愤与华藻砌成的碑  
千年不倒

但先生，您可曾俯身问过  
那些被您纫作佩饰的江离与秋兰？  
它们本在野岸自在吐芳  
何曾愿披上“高洁”的冠冕  
去与浊世对峙？

您痛心“兰芷变而不芳”  
哀叹“荃蕙化而为茅”  
可霜雪压顶的冬日  
弯腰成草，或许只是活命的姿势

您的“好修”，是玉的坚持  
却忘了  
泥土早已贫瘠如铁

当大地不再养兰  
强求众生皆如您般玉碎  
是否也让高洁成了另一种枷锁？

那天阍倚着阊阖，默然不语  
他未必是小人  
或许只是天条的守夜人  

他的沉默，比楚王的昏聩更冷  
它说：您所追寻的“美政”  
如同月光铸剑  
在任何秩序里，都注定无刃

您一路“求女”，浪漫而执拗  
仿佛唯有明君垂顾  
生命才值得存在  

可这深情，是否也成了依附？  
把灵魂的重量，系于一个  
或许永不会转身的背影？

您说：“国无人莫我知兮”  
又道：“又何怀乎故都？”  

可临行之际，忽一瞥旧乡  
那一眼，断了远游的舟楫

故都，真的只剩昏君与佞臣？  
还是也藏着您曾“长太息以掩涕”的  
炊烟、田埂、冻疮的手？

政治理想碎了  
但您与这片土地的血脉  
难道只有殉道这一种续法？

若将满腹离骚，说与渔父听  
刻于竹简，传于童子  
是否也能让楚声不绝于野？

您为君死，成就了诗的不朽  
可那活着的三闾大夫  
纵在流放途中  
或能种下比《离骚》更多的种子——  
教孩童识字，劝农人蓄水  
在废墟里搭一间茅屋

您的选择，悲壮如雷  
震响千年  

可那回声太响了  
压住了后来者自己的脚步

多少失意文人，在您诗中照见自己  
却只学会如何赴死  
忘了如何活着继续问天

先生，我并非轻慢您的痛  
您的泪，至今还滴在楚地的竹简上，未干  

但伟大的诗，不该只是共鸣  
更应容得下对“伟大”的轻轻一问

让我请那沉默的众芳  
无言的帝阍，苍茫的故宇  
一同坐在江边  
重新读您未写完的“兮”字

也许，真正的“修能”  
不是佩兰自诩  
而是在兰草化茅时  
仍能俯身，摸一摸冻土的脉搏

真正的“求索”  
不是上下叩问一个明君  
而是在无人相知的荒径  
独自点起一盏不灭的灯

您的《离骚》，是灵魂撞向黑夜的星火  
照亮了深渊  

而我的低语，不过是一粒微尘  
被您的引力捕获，绕您旋转  
却在轨道上发出自己的疑问——

那光，是否也让我们  
看不见深渊之外的晨雾？  
看不见退一步的田埂  
看不见在败局中仍能播种的人？

您以沉江凝固了理想  
我们却想带着它的碎片泅渡  
游向对岸，哪怕衣衫褴褛  
哪怕无人喝彩

这或许是对您的辜负  
也或许，是另一种完成——  
不靠死亡证明价值  
而在泥泞中  
把“民生”二字  
悄悄写进  
一个又一个  
活着的日出

先生，您安息吧  
您的诗，已成我们的血  
而我们的疑问  
是这血里奔涌的  
流向未来的基因  

不是背叛  
是您“路漫漫其修远兮”的  
另一条岔路

它不在天上  
不在尧舜的旧梦里  
就在这有缺陷的人间  
在您曾为之掩涕的  
每一双粗糙的手掌中  

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