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牛现代禅100首（之一）


▊空鸣

也不知流走了多少岁月
石桌上，一只空陶罐盛满了雨水

惊蛰节晚上
我听见
它“呱！”地叫了一声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急雨

云在啄瓦片……
瓦片晾干的时候
云晾在衣架上：赤橙黄绿青蓝紫

都比
屋檐低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直觉

花圃里
栀子花的香
青青白白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归隐

从远古流来
岷江，撞在我的指尖上
开出一朵小小的浪花

立刻，又凋谢了。我看见它短暂的一生
都在这即来即去的江水里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游峨眉

1
被金顶的佛光一照
我也眼横鼻竖

2
百分之九十八的游客
在佛光直照中
忘记了看一眼身后的影子

3   
天风横吹
骑白象前来度众生的普贤菩萨
身上不染风尘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在古镇

从山上下来的人
看上去，和生活在镇上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从山里出来的涧水流到镇上
游客们见了，都异口同声地夸赞：
哇！真的不一样勒

涧水欢快，流到游客脚趾间
它已有了阅历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山中

没有人叫名字
不像你居住的城市：姓张、姓李有什么用呢？

问：到山顶的路还有多远？
告诉你吧，快则一个半小时，慢
我摇摇头——
有的人从一落地就开始爬
直到老成骨灰，才攀着和尚的诵经声
来到山腰

【选自《诗刊》2014年11期（下半月）刊/组诗《归隐》】


▊月光

雨停了，留下些残山剩水
谁来收拾？月亮出来，月亮是新的

它不管不顾
趴在山尖尖上
继而，又趴在邻居家柿子树上

它要赶在天亮之前爬过我家屋脊：
它弄脏了它的兽毛

【选自《德阳日报》（总第15166期）2015年2月3日“鹿头山”文艺副刊】


▊觉性

砸破手指那一刻
我看见了真相：如水吐莲，一滴一滴地疼痛

平日里只浅藏于清波之下
此刻机缘具足，一只化生石块的蜻蜓
点破了指纹

【选自《德阳日报》（总第15166期）2015年2月3日“鹿头山”文艺副刊】


▊深山更深处

石头晒雪：石头有了
年龄和深山

与它座前那一眼清泉
同参已久
石头和我不期而遇：

一个逃课的男人
首次坐在石头的对面，头顶荒芜
背一身烟火气
给自己
放假一天

【选自《德阳日报》（总第15166期）2015年2月3日“鹿头山”文艺副刊】


▊瓦房子

住瓦房子的好处
在下雨的时候可以听见

雨脚走过的声音，薄
而落满轻霜，寒气一股一股透进来
盖我们的厚棉被

天大亮还窝在床上不起来
不开门：悄悄话
已被天上的瓦片听去了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禅意诗2015年度选》主编：少木森】


▊山寺

四月。山下开始割麦，耙田，栽秧
上山来礼佛的香客极少

老尼姑，除了给灯池里添添油
便拿起棕帚，一遍一遍替菩萨们除扫
她神态安祥
像一位身著衲衣的古佛

而菩萨们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反倒像一群凡夫野老
身上扑满香尘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禅意诗2015年度选》主编：少木森】


▊浅水

有鱼：石巴子，黄辣丁，小红鲤
还有爬蟹
晃荡的阳光

聚集在一个旧放生池里，把话说得平静，又淡定：
看透了也就看见了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禅意诗2015年度选》主编：少木森】


▊在墙上钉钉子的人

无非是在夜里
钉了几枝火把在路上

路无南北，人怀揣着东西
钉钉子的人，把自己的影子钉在墙上
想让万人仰望

钉子锈出的部分
像墙面吐出的一堆脏话

【选自《安徽文学》编辑出版《安徽文学（2016诗歌年选）》】


▊百年之后

走进夜里
我是黑色的

一部分。你忘了又记起时
我葬在深山
是黄土的一部分。正如在人民广场上庆祝

人民在人民中间
你看不见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禅意诗2015年度选》主编：少木森】


▊随缘

南坡那块地种豆苗好哩
还是种青菜？师傅说：翻地去

小和尚把地翻过来
看见阳光在土胚上一跳一跳地生长，
脸上的微笑
好嫩绿

【选自也牛诗集《归隐》第一辑：如寄】


▊一九二九

有手，有手套。无须
笼袖抱怀

无雪。
无花。
黄昏一刻，炊烟的喊叫声
一句句温暖了我

【选自《绿风》诗刊2015年第4期《时令》组诗】


▊五九六九

河不宽
平日里对岸的柳条可以飘到这边来
像老家门口的春色

只有远在异乡的你
一直隔着光秃秃的归期
在盼望

【选自《绿风》诗刊2015年第4期《时令》组诗】


▊七九六十三

挑菜也好，挑柴也好
挑一肩暖洋洋的阳光往前赶

接近正午时分
身子燥热，减去一件衣服挂在扁担上
走长路

【选自《绿风》诗刊2015年第4期《时令》组诗】


▊人间天堂九寨沟：原始森林

纪元之初
苔藓和冷杉就守候在这海拔3000米高的
云上，千百年来
只为与我相见

2015年8月8日上午10时
如愿以偿：我来到了它们的座前
静如幼佛，给它们灌顶
针叶般刺目的阳光

【选自《新诗大观》2016年6月刊（总第90期）《也牛的诗》（26首）】


▊人间天堂九寨沟：镜海

在日则沟，能照破我前世今生的
就只有这面海了

它曾照见黯云飞渡
无非是一场空。雁叫南北
都是匆匆过往
 
之所以照我莹然如月，波澜不兴：
在于无无明

【选自《新诗大观》2016年6月刊（总第90期）《也牛的诗》（26首）】


▊人间天堂九寨沟：五花海

相信这就是西天的七宝池
降落人间。来到这里我便成就了

无需宽衣
入水。我已被洗心革面
祛除了身上的贪、嗔、痴、慢、疑
烟火气：

被这座莲台举起
如一尊弥勒

【选自《新诗大观》2016年6月刊（总第90期）《也牛的诗》（26首）】


▊春来

美啊：
一树腮红的桃花

无数白鲫从四面八方泅来
观赏膜拜。清风按住水塘这面大鼓，念念
有词：

鱼是妄想
桃即色尘

【选自《安徽文学》编辑出版《安徽文学（2016诗歌年选）》】


▊挖过野菜的山野到处都是伤痛

小和尚告诉我：师父
总喜欢用后一句话去证明
前一句话的错误

——春天挖野菜时
杂草丛生的地方野菜最茂盛
师父告诉小和尚：

只挖野菜
留下杂草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读出的禅意：2016年度禅意诗选读》主编：少木森】


▊天晴了，云朵还没有开

看不见天
只看得见蓝得发黯的空

深不见底的
空：又绿又亮的白杨树叶子
要喊你就喊一嗓。跑进天空里去的小姑娘
在跳跃，舞蹈

本来就是
一件薄薄的花衣裳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读出的禅意：2016年度禅意诗选读》主编：少木森】


▊那些心中藏有寺院的人和物

木桶挑水最好喝
大风天，不要去瞅它的漏洞

木桶老了
就活了：
一身苔绿好年轻

【选自河海大学出版社《读出的禅意：2016年度禅意诗选读》主编：少木森】


——第一辑：选编26首/202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