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2026国际青春诗会进入第三天。百余位中国及阿拉伯的诗人从广州前往深圳,先后走进湾区之眼、深圳湾文化广场、深圳人才公园等地标,在南海之滨展开又一场诗意的对话。
在这场“漫步”中,记者时时感受到,中阿诗人的诗歌对话无处不在地悄然发生。他们谈诗、吟诗、作诗,用各自的语言,抵达彼此。
语言停止之处,一首诗才真正诞生
当大巴从湾区之眼驶出,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车道两侧的摩天高楼鳞次栉比。
就在这时,我留意到后排传来手机翻译App的电子人声——机械、平缓,却在诉说着诗。
广东英德诗人苏奇飞与伊拉克诗人阿里·阿塔尔并肩而坐,两人低头盯着同一部手机,手边摊开着《2026国际青春诗会》诗集。屏幕上,中文与阿拉伯语交替闪动。
阿里·阿塔尔《致语言之歌》
“适才我杀了该隐/在这儿,你的床边,我的母亲/血液依然沾满我的双手”,苏奇飞轻声念起诗集中阿里的诗《致语言之歌》,他问道:“阿塔尔,你的诗歌情真意切,我读后深受感动。你在这首诗中是把母语比作自己的母亲,是这样理解吗?”
阿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他说:“我将语言比作母亲,因为它是文化与思想的根本源泉。我试图通过这首诗,审视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让其停下脚步。”
苏奇飞激动起来,连连“噢噢”了几声。“就像阿多尼斯说的——‘我真正的祖国,是阿拉伯语’。原来我们的理解是一样的。诗人的心,总是彼此相融。”他会心一笑。
阿拉伯诗人在湾区之眼翻看中国文学书籍
阿里珍重地端起手机,渴望与面前的中国朋友分享更多。“我试图通过这首诗来撼动那些根植于声音和某些语言现象的阿拉伯文化传统。伊本·阿拉比——我们的一位苏菲派诗人——曾说:内心存在一种语言,外在的言语无法将其表达。诗人必须潜入深处。”
苏奇飞则应声回答:“我们中国古代诗人也讲这个——‘意在言外’。语言指向的那‘隐藏’的意思,恰恰是诗的韵味。有时候,语言停止之处,一首诗才真正诞生。”
“视野越开阔,言辞越贫乏。”阿里用阿拉伯语吟唱般道,那声音像一支古老的歌谣,正穿过深圳湾的蔚蓝海面。
秦岭与美索不达米亚的对话
午餐时间,我跟随诗人走进餐厅。这时,阿里·阿塔尔主动走向五位中国诗人,在他们中间坐下。
由于语言不通,他有些局促,但眼睛里带着渴望。苏奇飞走过来,笑着对同桌的中国诗人说:“阿里很想和我们聊聊天。”
出生在陕西商洛的诗人吕布布,正在深圳完成自己的诗歌写作。“我写诗将近20年,”她向阿里介绍自己,“作为一个北方人,我写诗真正的开始是在南方。”
她告诉阿里,自己正在写一首长诗,叫《秦岭》。
“秦岭是我生命的起点。但我现在想把秦岭和深圳连在一起——这个桥梁是什么?可能是现实,可能是正在发生的事件。在这个AI碾压一切的时代,诗人的心灵到底要接受什么?要处理什么?怎样去获取人性的温度?”
吕布布希望秦岭的高亢之声能够穿过云层与沙漠,抵达这颗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心灵。阿里当然能够理解秦岭的厚重,就像知道故乡的河流从哪里发源、向哪里流去。中阿诗歌都已在时间的河床上流淌了数千年,此刻,两种古老的文明在青年诗人们的交谈中汇合,彼此相认。
左二为中国诗人吕布布,左三为伊拉克诗人阿里·阿塔尔,左四为中国诗人苏奇飞
吕布布问,在伊拉克,诗人们都在讨论什么?
阿里回答:“时至今日,在我的国家,古典诗歌与现代诗歌之间的论争依然存在。古典派指责现代派不擅长严谨的阿拉伯语,现代派则认为古典派是不该继续存在于当下的人,应当与祖先一同生活在古老的沙漠中。两派都存在巨大的文化贫乏。现代派语言缺陷严重,用词有限、句式单调;古典派则沉溺遥远的过去,寄生在古人的遗骸上。”
在场的中国诗人们安静地聆听着,陷入思索。
阿里继续说:“当我写诗,我其实是在研究一种‘匮乏’——那种无法被言说的匮乏。我们当下使用的物质性语言,与我们实际体验的状态之间,永远存在一道隔阂。那是一种翻译上的差异,一种介于我所感知的一端与另一端之间的隔阂。”
“所以写作就是翻译?”吕布布问。
“对,”阿里说,“而且永远无法完全忠实。”
深圳的午后,古典与现代的论争没有答案,只有持续的对话。
“你并不陌生啊,异乡人”
在深圳湾文化广场,海风里带着淡淡的咸味。我与埃及诗人易卜拉欣·亚辛熟稔地打起了招呼——两天的相处,我们仿佛已成了相识多年的好友。
易卜拉欣告诉我,昨天听完粤剧折子戏《花好月圆》之后,他写了一首诗:
你如何用一门不认识我的语言,在河边以诗歌浸润我?
创造珍珠的主抚摸着我的头唱道:你并不陌生啊,异乡人。
我与你的父亲尼罗河是兄弟,都为水雾之躯。
而那位雾中的女子,携茶与丝绸,正渡河而过。
我们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共乘贫苦之船,齐唱渔夫之歌
———为鱼儿,为河流,为创造珠江的主
清晨渡你而过时,我问:你究竟是谁?
“月圆花好呀喜儿谐白首,青春不谢美貌长留。瞧月明光千缕,照那繁花锦绣。”折子戏的曲词还在飘荡,缱绻水袖伴着悠扬粤韵翩然入梦,那位携茶与丝绸的雾中女子,从珠江的水雾里缓缓走来。在异乡的歌声、美好的祝愿中,易卜拉欣仿佛回到了母亲河的怀抱。
“我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连接。”易卜拉欣说,“茶与丝绸”是中埃之间自然交融的意象,“尼罗河”和“珠江”是千年来的兄弟。
埃及诗人易卜拉欣·亚辛向记者分享他新写的诗歌
当我问到,他最想问中国青年诗人什么问题?
易卜拉欣想了一会儿。
“我想问他们:在这么巨大的技术发展面前,中国古老的传统文化依然深植于日常生活细节,你们怎么看待‘现代性’?技术正在引发一场革命,思想史与诗歌之间一直有极强的互动。我想知道,中国的年轻诗人——他们的感受是什么?”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那里有深圳最年轻的天际线,玻璃幕墙折射着灿烂的日光。昨天,在广州广福台,他听见了数百年前的粤韵。今天,在深圳,他看见了正在生长中的未来。古老与现代,在他注视的方向上,没有边界。
诗歌从来不是独白。它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对话,在两个古老的文明之间,在青年与青年之间,在心灵与心灵之间,正在发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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