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四点半
放学铃声响过
城北学校的孩子们涌出校门
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
像近五百年前
那些走进书院的青衫少年

校门外的江东西路
车流缓慢
护学岗的旗帜在风中翻动
一位家长举着牌子
他的孩子跑过斑马线
跑过药王庙旧址
跑过八十年代拆掉的瓦砾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脚下三米处
或许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仰高书院
明嘉靖三十一年建

二

张灯来过这里
那一年他买下城西河滨的高地
五楹楼房
三楹厢房
他用私钱
给湘阴子弟换来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写下《仰高书院记》
说：“仰法朱张，以为行止之地”

四百七十年后
他的字迹风化在某个档案馆的铁柜里
而孩子们还在奔跑
在当年的地基上
在文庙的钟声里
在状元塔与文星塔之间
那片被无数双脚磨亮的土地

三

左宗棠的银票
从甘肃 从新疆 从福建
一路南下
八千二百两
够买多少米粮
够建多少间斋舍

他在西北的帐篷里写家书
说仰高的房子要加固
说生员的名额要增加
说湘阴的子弟
不能输给长沙

他不知道自己再也没回来
不知道那些银票
后来变成了课桌
变成了黑板
变成了1988年的计算机房
变成了2006年的电教课题一等奖

银票上的墨迹早已褪尽
但孩子们还在用
那些银子换来的粉笔灰
写自己的名字

四

郭嵩焘走进仰高书院那年
还是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中国第一个驻外公使
不知道要写《使西纪程》
不知道要被人骂
也不知道百年后
有人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四个字：放眼世界

他在书院里读四书五经
读朱熹 读张栻
读累了就爬上仰高山
看文庙的飞檐
看湘江北去
看乌龙塔在夕阳里剪成一尊墨影

那一天他看见的
和今天城北学校的孩子看见的
是同一片天空
只是塔下的稻田变成了楼房
只是书院变成了小学堂
只是小学生的书包里
多了英语课本和计算机练习册

五

1905年
陈炳焕推开仰高书院的大门
废科举
兴新学
他站在门槛上
身后是五百年的儒家灯火
眼前是一无所知的崭新时代

他创办湘阴县立高等小学堂
用书院的地基
用新学的课本
用旧瓶装新酒
用新芽接老根

他不知道一百二十余年后
这所学校会有五十个班
两千六百名学生
一百余位老师
会有一个附属幼儿园
会有足球特色学校
会有教育部书画等级考试指定考点

他只是站在那个门槛上
决定开门

六

文庙还在
就在学校隔壁
大成殿的屋顶
从教学楼三楼走廊里看得见

每年高考前
有家长来烧香
红烛的烟飘过围墙
飘进操场
飘进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们中间

他们在踢足球
在打篮球
在玩丢沙包
不知道孔夫子正在墙那边
看着他们
若有所思

孔夫子也不知道
这些孩子的美术课代表
上周刚得了全省书画比赛金奖
有几个男生
正在准备去岳阳参加机器人竞赛
而三年级的女生
昨天在英语巧记单词活动中
背出了八十三个单词

七

八甲文昌阁
武庙
药王庙
城北学校的校址搬了四次

每一次搬迁
都留下一些东西
在老地基里
在墙缝中
在枇杷树下
在校史馆的玻璃柜里

有一块匾
写着：仰高
字迹模糊
但还能认出
那是左宗棠的手笔

旁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1988年
英语课用的
磁带还在
只是没有机器能放了

再旁边是一张奖状
2006年
全省电教课题一等奖
纸已经发黄
但红印章依然鲜亮
像昨天刚盖上去的

八

退休教师有三百余位
比在职的还多一倍

他们偶尔回学校
在校门口站一会儿
看门卫还是不是老李
看香樟树又长高了多少
看那些陌生的年轻老师
匆匆走过

有人在传达室坐下
签了来访登记
却没有进去
只是在花坛边坐坐
等下一节课铃响
听一听
那声音和自己教书时
是不是还一样

九

美术教室在三楼
墙上贴满了学生作品
有水墨画
有蜡笔画
有素描
有书法

一个孩子在画文庙
大成殿的屋顶画歪了
但石狮子画得很像
另一个孩子在画左宗棠
胡子画得太长
但眼睛很有神
还有一个孩子在画自己的书包
书包上写着：城北学校
旁边画了一棵大树
树底下坐着三个小人
她说那是张灯 左宗棠和郭嵩焘
在看她画画

十

升旗台
文化墙
宣传栏
黑板报
图书角
图书室有五万余册书

有个孩子借了《论语》
翻了三页就还了
说看不懂
有个孩子借了左宗棠传
看了两个月
说长大要去新疆
还有孩子借了英语绘本
在早读课上大声念
念得窗外的麻雀都飞走了

十一

足球场是新修的
绿色的人工草皮
在阳光下反光

足球队在训练
教练吹哨子
大声喊：传球 传球

一个男孩带了球
从后场跑到前场
过了三个人
一脚射门
球打在后卫身上弹回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
教练瞪了他一眼
他低头跑步回防

十二

六年级三班
全国红领巾中队
奖牌挂在教室门口的墙上

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
老师在讲大单元教学
学生在小组讨论
有一个男生举手问
老师 我们为什么要学数学
老师说
因为左宗棠打仗要用到数学
男生说
左宗棠是谁
老师说
你就当是一个很会打仗的湘阴人

十三

放学了
校门口挤出无数个小脑袋
家长们在路边等着
有人举着牌子
有人挥着手
有人喊：“宝宝，妈妈在这里”

一个小女孩跑出来
书包上挂着仰高书院的文创挂件
是学校120周年校庆发的
上面印着四个字：仰之弥高

她妈妈问她
今天学了什么
她说
学了《论语》
颜渊说
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妈妈问
什么意思
她说
就是你要抬头看
一直抬头
才能看见最高的地方

十四

夜幕降临
文庙的灯亮了
城北学校的灯也亮了

保安在巡逻
手里拿着手电筒
照过每一间教室
照过操场
照过那棵老银杏树
树是1785年知县李昺种的
整整二百多年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他走到传达室
在本子上写下：
五月六日 夜已深 一切正常

然后他抬起头
看见天空
看见乌龙塔的轮廓
看见文星塔的尖顶
想起仰高山上
那座早已不存在的亭子
和一个叫颜渊的人
两千年前说过的话

十五

近五百年来
张灯的私钱
左宗棠的银票
郭嵩焘的脚步
陈炳焕的门槛
一百二十余年的小学堂
两千六百个孩子
每天从这里走过

他们不知道脚下有书院
不知道头顶有圣贤
不知道自己的书包里
装着一个人的银票
一个人的家书
一个人的使西纪程
一个人的开门决定

他们只知道
放学了
可以玩了
明天还要来

这大概就是
仰高的意思

十六

明天早晨
七点半
城北学校的门会再次打开
孩子们会涌进去
书包一跳一跳

操场上会响起国歌
五星红旗会升起来
教室里会传来读书声
有中文
有英文
有古诗词
有数学公式

有个孩子
会在课间十分钟
跑到走廊上
朝文庙的方向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五百年的飞檐
他只知道
那个屋顶很好看

有个孩子
会在美术课上
画左宗棠
画得不像
但老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你画的 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有个孩子
会在放学后
问妈妈
什么是仰高
妈妈说
就是一直往上
不要停

十七

晚上十点
城北学校安静了
只有风
吹过仰高山的旧址
吹过文庙的屋檐
吹过状元塔的塔尖
吹过洞庭湖的方向

风里有近五百年的回声
张灯在说：仰法朱张
左宗棠在说：八千二百两
郭嵩焘在说：放眼世界
陈炳焕在说：开门
还有孩子们的书包落地声

还有无数个声音
混在一起
听不清
但能感觉到
像潮水
一波一波
涌过来

那是五十个班
一百余位老师
两千六百个孩子
五百年的书院
一百二十余年的小学
和一条
向北奔流
把书声带进洞庭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