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喉间劈下——
不是雷霆，是闪电的孤绝。
一个人醉倒，体内升起篝火：
不为取暖，只为让黑夜睁开眼睛。

风萧萧兮，酒替风送了一程——
壮士去了，脚印慢慢长出苔藓。

鸿门宴上，英雄与竖子共用一双筷子。
自此一别，少年学会了举杯。
力拔的山，化作裙摆上的春泥，
虞姬把最后一杯酒斟满垓下，
英雄的剑在鞘中相思了两千年。

贵妃那杯酒，端起来是霓裳羽衣，
放下时，马嵬坡的土已埋至眉心。
太白那一斗，不是淹没盛唐——
是盛唐自己跳进酒里。

我祖父生前最后一碗酒，
倒在清明坟前，苦菜花三天没低头。
桃花源里的人不喝这种酒——
他们没尝过土的味道。

而那个真正在喝的人，
坐在酒馆最暗的角落，
把一壶浑浊的水酒
喝了整整一个朝代。
没人问他醉不醉。
他也没醉。
杯子空了，他就倒满。

杯底倒映一张脸：
既不英雄，也不风流。
那是酒本身——
一直住在杯底，
却从未被喝完的朝代。

       
           饮酒者

他从一只杯子里喝出时间。

有人说：这是唐朝的雪。
他尝了尝，说不，这是水。
有人说：这是关山的铁。
他咽下去，喉咙里升起青色的烟。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久。
每次倒满，杯底就翻新一回——
有时是鸿门的影子，有时是马嵬的土，
有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更年轻的那一个。

他从不评价。他只是喝。
喝到醉的时候，他的体内
有一把拔不出的剑，
剑柄上坐着另一个喝酒的人，
那人杯里倒映着——
一张脸。是他。
他看见自己坐在杯底，
端着杯子，杯子空着。

他问：你还没喝完？
杯底的人说：还差一口。

那一口，他喝了三百年。
杯子一直是满的。
他望着那满盈的静止，忽然明白了：
他从来没喝过酒，
只是替那只杯子保持倾斜。

时间在杯底安睡，
像一颗永不孵化的卵。
他端着，直到手变成石头，
石头风化，粉末落进杯里——

不是酒。是粉末。
他喝下粉末。
粉末在他胃里找到一口古井。
井水涌上来——
不是酒。是酒的胎动。

他倒满。喝掉。
杯子空着的时候，时间就倒过来——
他坐在杯底，
冒烟的嗓子忽然怀念起来童年的泉水，
清凉，甘甜，解渴，还游动着小蝌蚪。
酒在他外面，缓慢地
淹过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