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泉湖上去的路，折了又折——
像写累的笔画搁在山腰。
桃花在第三个弯口醒来。
老树年年最先染红半面坡。
养蜂人的木箱搁在路边，
蜜蜂认得每一朵杜鹃的姓氏。

五月一过，人就多了。
摩托驮着满山的翠往上走，
笑声磕亮弯道的石子。
聚在塔下，望向凯里的灯火——
哪一粒光是自己家。
风把烤烟的暖意推下山谷，
星星矮过碰杯的声响。

立秋那天我又上去。
枫叶刚刚咬破指尖。
翅果落了一地，像打翻的纽扣。
银杏比去年又瘦了一圈。
山泉在石缝里赶路，步子轻了。
鸟鸣轻了，落在针叶上就化掉。

冬天我等了很久。
等初雪把来路卷成一张白纸，
等雾凇替枝头写下问号。
冰晶与飞花拥在一处，
分不清哪一个先来。
我在山顶呼一口气，
看见春天咽回去的半句话，
还悬在那里，不肯落下。

小高山，你不过千余米的个头，
刚好够我把心事摊开晾晒，
刚好够山风将它们收走。
我一次次上去，一次次下来，
不过是把自己写成一句很轻的话，
由着你，别在风里。


创作谈：小高山是我反复行走的地方。写了多年，始终不满意，直到某天意识到：那条折了又折的路，就是一个未完成的逗号。此后我不再“描写”山，而是让山成为一页纸，让四季成为它的笔迹，让自己成为被山写进风里的一个标点。这首诗里没有我，只有一个人与一座小山相互书写的过程。千余米的个头刚好——够摊开心事，也够风将它们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