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熄了。
窑口只剩一地微凉的灰烬。
月光落在未烧透的瓷坯上，
褐绿彩的兽，在釉下绷紧脊背——
还在呼吸。

那些字比胎骨更薄。
童声刚念出“床前明月光”，
笔锋已沉向碗底，
凝作水渍。


我的注视惊醒它们——
那横，那撇，舒展如初睁眼的鱼
鳞片上，贞元年间某个午后的光
还亮着。青花游过釉面
冰裂纹里，有什么在辨认归途

残片仍守着破碎的姿势——
青花行至半途，才懂得
戛然而止。

我想写下瓷上的唐诗，
可落笔，却是窑汗。
墨痕刚落进釉里，
窑温骤降，风已先至。

展柜上的五根指纹，
隔着玻璃与釉面
互相认领——
我们都在等一场不存在的火，
把今天的自己
烧进某件器物的内壁。

每个朝代都来认领
自己的乡愁。
我们不是在参观，
而是被参观——
被那些无名的陶工
隔着玻璃，
隔着釉面开片，
静静看了一眼。

他们把姓氏埋进垫圈，
褐斑托住釉泪。
当铜官渡的船只划破夜航，
窑口次第冷却。
釉面上，一行字写到一半
停了。

湘江正把落日泊进船里——
像一个窑工
小心翼翼地将胚体
送进最后的火。

我回头——
影子正弯腰
拾起一粒
被时光踩碎的匣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