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崖壁渗成一线
山才有了形状
一滴，一汪，一脉

撞在石头上碎成星子
还是朝低处走，不回头

晨雾里的竹篓晃啊晃
爷爷的柴刀劈开松针
光斑在地上跳
牛尾巴扫过云影
我数溪里的卵石
以为日子就这样
踩着青苔，追着蜻蜓

后来黑板接住粉笔灰
几十双眼睛，亮过溪底的沙
我教他们写“水”
笔画弯弯曲曲，像溪道
都朝着纸页外头
那片要长的土

再后来，走进市井
讨价还价里，藏着比溪水还稠的暖
抢修队的胶鞋碾过积水
早点摊的白气裹着霜
我忽然懂了，人间
是千万条溪汇成的河

文件堆成山时
月光漫进来，没声响
张家的宅基地，李家的低保本
字缝里淌着家长里短
会议桌上的争执，变成田埂上的渠
流到该去的地方

偶尔有风掀动记忆的浪
听见少年在谷里放歌
不是念旧，是溪水记得
自己曾怎样推着石子，一直向前
如今这股力，成了河床的骨
稳稳托着水

不必羡慕瀑布的喧哗
浅滩自有浅滩的好
急流劈开阻碍时
缓处正养着蝌蚪
转弯是温柔地让
直行是笃定地往

若有天流进平野
回头看——
幽壑里的叮咚，峡谷中的奔涌
与此刻的沉静，原是同一根银线
不惊天动地，却真的
润过每寸经过的土

溪声还在响，路还长
源头的泉，始终在心里
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