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在宣纸上站住
宣纸上空着一块
我老师说要留白
我留了二十年
也没把那张纸填满

墨坨在纸上晕不开
一个字塌成淤血
山要有断崖
才肯把自己站成山

枯笔扫过去
风从袖管往里灌
我攥紧那支笔
像攥一张过了期的车票

浓墨是喊出来的
淡墨是没喊出来的

横的时候咬住牙
竖的时候松开
同一场雪
压在我和父亲的脊椎上
一次压塌两副骨头

撇捺挨着
像两个人站在风里
太近了堵
太远了散

最重的力气
全在提笔那一瞬

墨从焦黑走到灰白
像灶膛里扒出来的冷灰
不是火退了
是它自己也不想烧了
散就散

朱砂印落下去
永远缺一角
像我爹盖完章总要哈口气
用大拇指蹭一下
蹭出一道红印子
我说这章盖歪了
他说种田的手
摁什么都是歪的

练字的人在格子里砌墙
都是老师教的
我写横的时候手总抖
像我爹喝醉了在裤子上找拉链
找了半天
尿了自己一手

留白的地方种竹子
断笔的时候听雨

后来字帖黄了
只有没写满的那些页
光从纸背透过来
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写坏过一个字
扔在地上又捡起来
那笔划像一条死去的蛇
蜷着
皮还没干透

我写过父亲
写到一半停了
那一竖太沉
笔锋劈开了纸
像劈开那年冬天打冻的田
笔毛分叉
像他的头发
我从来没摸过

我蘸了新墨把那一竖补完
补完就撕了
撕了又写
写了又撕
最后那团纸蹲在墙角
像他蹲在田埂上看水

我也蹲下去
隔着半间屋子
谁也没出声
我闻到他后脖颈的汗味
混着旱烟的焦油味
那是我小时候最怕闻到的味道
也是后来最怕闻不到的味道

我写过父亲的名字
三个字
写在红格纸上
手抖
每个字都站不稳
像他挑稻子过田埂
扁担弯成一张弓
赤脚陷进泥里
拔出来的时候
泥水从趾缝往上挤
那个声音
我这辈子都记得
但没对人说过

他名字最后一个字
我改了
改笔画
改结构
改到不像他
撕了
天亮又捡起来看
那个字躺在纸篓里
像他睡着的样子

我写过一整个下午
墨全倒翻在毡子上
没有人骂我
我只是蹲在那里
看黑色一点点吃掉白色
像日子吃掉日子

那些写坏的写丢的
写了一半不敢再写的笔划
全堆在墙角
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也许只是在发疯
我管它们叫
还没成形的骨头

后来我不练帖了
我用笔尖对着自己

砚台里没有墨
我沾的是水
字写在桌上干了就没了
但我还在写
写到指尖发抖
写到手腕发麻
写到桌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光

我写过很多人的名字
写一个划掉一个
像在烧纸

我写过一个女人的名字
写了三个晚上
天亮就撕
撕了她又回来
在纸背透过来的光里站着

我写过父亲在田里直起腰
太阳把他的影子钉在稻茬上
他拿手背擦汗
把泥蹭在额头上
然后就那么站着
站到乌鸦叫
站到水沟里的声音
从哗哗变成了滴答

这个画面我写了很多次
每次都写不完
不是因为笔墨不够
是因为我不敢
把一个种田的人
写成一个字

我蘸了新墨
在纸上写了一个田字
四个格子
三个空着
一个灌满泥水
像他看完稻子回家的夜里
雨在田里蓄着
蓄到最后
从渠口溢出来

我用笔杆去堵
堵不住
墨从纸边往外溢
像那年他交完公粮
蹲在粮站门口抽烟
烟灰掉在地上
他拿脚去碾
碾着碾着
天就黑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天
朝地上啐了一口
然后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
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一步踩一个
踩到家门口他回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进屋了
门没关

我用手去抠
纸破了
墨从背面渗出来
留下两个洞
一个通着风
一个漏着雨

后来我上街
看见有人在墙上写字
铲子铲不掉
雨水冲不走
不是墨
是手腕上的劲
是嗓子眼里的烟

我回来打开砚台
墨干了
裂纹像田
像地图
像一张正在皲裂的
喊不出声的脸

我往里倒水
墨慢慢化开
这次我不用笔
我用手
指头蘸着墨
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歪的
但我没撕

那个字是父
但我不确定
我只是把手按在纸上
等着
看墨从指缝往外延
把指纹填满
然后那些纹路就定了
像他手背上的沟
不是像田
不是像什么别的
就是他手背上那几道
我看了三十年
从没摸过的

我盯着那个字
盯到眼睛发酸
盯到墨干了
纸起了皱
我还是没认出来
那到底是父
还是人

碑帖泡在雨里
字慢慢烂回石头
那些我没敢刻下去的地方
长出青苔

软软的
像我父亲后脖颈的褶子
我伸手就能摸到
但我没摸

天黑了
我听见他在倒酒
他把酒瓶口抵着杯沿
慢慢倾
酒柱细得像线
接不稳
溅出来的几滴
他用手指抿了
抹在桌面上
然后端起杯子
没喝
就那么端着
端到酒气散掉
端到我以为他忘了
他才说了一句
吃饭

那个声音
沙的
像笔尖在干墨上拖过去
留下的白印

我蘸着茶水在桌上又写了一遍
服务员过来擦桌子
那个字就没了
我也走了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