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夜晚贴着他们入睡
像一枚尚未松开的纽扣
 
清晨醒来
床沿空了
他们已经走进田野深处
 
黄昏很慢
我把一架沉重的木梯
一点一点搬向屋顶
 
瓦片被太阳烤得温热
我光着身子坐着
像一只不懂羞的幼兽
 
远处是山
更远处，是回家的路
我数着每一个人影
把目光钉在尽头
等他们从光里走出来
 
如果天黑了
还没有等到
我就用哭声
把整个村庄喊亮
 
后来
老屋开始掉漆、长斑
像时间本身
 
我离开
在别处安顿生活
把归途交给偶尔
 
时光悄悄调换位置
从前
是我在高处等
 
现在
是他们
守着一部安静的电话
像守着一口井
等一声水响
 
他们也望那条路
只是更远了
远到要用车轮声来辨认
 
如果喇叭
不是两长一短
他们就轻声念叨
不是他
 
暮色落下去
一层一层
 
十点以后
母亲把声音压低
像怕惊动什么
还不来电话吗
要不要
我们打过去
 
父亲慢慢地说
再等等吧
他也许在忙
 
夜深了
他们关灯
却没有真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