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早晨中的一个早晨
孙禾

叫我起床的
仍然是鸟鸣

这个早晨不算糟糕
下着小雨

多么美妙的雨呀
好像是从鸟鸣声中滴下来的

多么美妙的雨呀
仿佛置身于一场轻音乐里

我愿躺进一滴雨里
重新诞生

我愿所有的诞生
不是啼哭而是鸟鸣

 

流水的旁白
王恩贵

在岸边石凳小坐一会，算是
与河流的一次重逢

渔夫娴熟地摆动着木船
我在波光的碎片里
打捞印记，时光之鲫却在眼角和
额头的波纹里，轻松出逃

黄昏逐渐暗哑
万物也会随之融化或飘散，连同那些
深浅不一的脚印
无法释然的牵绊和纠结

我空出来的小块心空，与落日
沉没水面后的大片苍茫
相互映衬——流水静止的声音
成了此刻的旁白

 

咚咚喹
唐朝的海

随手砍一根翠竹，打三四孔，一根竹笛
她像影子一样粘着他，听他的呆呆哩

比喜鹊还好听，比子规还凄厉
吹完《哭嫁歌》，又吹《哭殇歌》，再来一曲《鸳鸯戏水》

寨里寨外，有吊脚楼处就有咚咚喹
山川日月，人世悲喜，都在一根竹笛里

揭开她新娘红盖头的，是土司的儿子
喜事那天，寨子的崖口，一支竹笛呜咽到半夜

弥留之际她才告诉儿子真正的血脉姓氏
留下一根竹笛一本曲谱一封遗书

那根竹笛，土家语叫咚咚喹，也叫呆呆哩

 

扫雪
赵法龙

母亲爬上厨房平顶扫雪
又慢慢爬下来
五米露天砖砌楼梯，残雪未化
寒风替她扫去散落的部分

那时春节临近
我们还没有放假
八十多岁患有关节炎的母亲
一步步爬上房顶
又慢慢爬下来

姐姐知道后的埋怨像一场雪
落地即化
我们又从姐姐那儿得知母亲的壮举

母亲坐在沙发上
手如枯枝，灰发稀疏，满脸皱纹
她向我们笑着，小声解释
像一个做了错事局促不安的孩子

 

鸽哨
洮湖渔夫

哨音，像缝在风中的棉线
将整匹蔚蓝的天空扎紧

金属羽毛在气流里舒展
液态的银浇铸闪亮的弧线

盘旋，盘旋，盘旋——
尾翼在气流里修改风的形状

当最后一只，解开了线头
最末一缕还给更高处的蔚蓝

天空，突然抖开它
全部的辽阔

 

远方
水墨蓝

瓦片是黑的，种稻子的田般一垄一垄
几十年一直和太阳喋喋不休些风雨的问题
老屋的门，只有母亲每天会亲昵一下
然后，静悄悄地看她莫名其妙张望的样子
更多的时间，空洞地孤独着

我的脑海，移栽了门前一株初春的梨树
高过母亲，她的发扬起来，梨花一样白
也高过屋顶，很多的花瓣，落下来
就像一颗一颗被时光打落的牙齿
不知道那一天会全部光秃秃的
一群长大的鸟，飞离了巢穴

我从来没有关心过种稻子割稻子
布谷鸟的叫声在城市无法生根发芽
只是，我分明闻到了梨花的香
一缕一缕，夹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飘过来，飘过来，像母亲的叮咛

 

白露
王一川

一条，两条，无数条
稻穗垂首，啜饮整个秋天的
露水。南飞的雁阵裁开发梢
零散的啼鸣，坠在肩头

你蹲下，触碰大地的裂痕
那些被阳光吻过的缝隙
正新鲜地涌出月光。忽然
一声稻壳的爆裂刺痛寂静——
像命运，在暗处掰响指关节

你羡慕一粒谷粒的圆满
又惶恐于它即将面临的
空仓与黑暗。当露水爬上裤脚
你终于懂得弯腰的深意：
所有饱满的头颅，终将
向大地，再次低垂

 

夜读特朗斯特罗姆
林映辉

诗人在喧嚣的本世纪初叶睡去
书房的钢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坐在他轮椅旁的妻子莫妮卡
也沒有发出一点声音
冬夜，倾向天空的树
像一支侧斜在中年人手中的钢笔
时间沙沙的笔触如雪地上的鹿蹄声一样轻
我借着幽微的光
打开白色的诗集封面
仿佛打开了一扇关闭多时的门
先生继续沉沉地安睡
但他的诗，却很清醒
一个来自1990年8月的声音在说话：
“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

 

柏籽
莫问花期 

猛然发现，花园里的柏树
已经高过了阳台
怕是硬要和我成为邻居了

那些果实藏在细碎的树叶里
看不清它们圆圆的身体
在风中被挤压的样子

而我肯定每一粒果实里
都藏有一个不能复制的故事
在阳光西沉时随风掉落在大地上

在那里滚过来滚过去
直到表皮变成灰色
直到身体腐烂成一捧泥土

 

万物有自己的表情
忘川 

老屋老了
五官有些扭曲
幸好还勉强站着

远远地，看见秋风围着打转
表情很是不屑
堂前那棵银杏还没倒下
只是频频摇摇头

墙根一株野菊花开成得道的模样
看不出一丝悲喜与牵挂
恰似祖父最后的几年
常常坐在门口独对浮云青山
有时吞吐两口旱烟
偶尔有几粒火星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