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湾，一个因诗得名的小村庄，白天和夜晚都很宁静，除了纷沓而来到海子故居参观的人潮，村子入口处的池塘，是查湾人浆洗衣裳散聊家常的地方，少年的海子喜欢穿白衬衫，估计应该也在这里洗过衣服。而那时下田劳作插秧的海子，他栽下的秧苗都比别人直，下工的时候，一定就躺在这温柔的水波里，眺望远方。

　　我不曾与天才般的诗人谋面，但是却有着地利人和的优势，经常往返穿梭于查湾和县城之间，短短几分钟的车程，因为内心的诗意而美好。随着海子文化园的建设，慢慢感受查湾不断变化，文化广场建成，海子诗歌陈列馆完工，乡村大舞台正在建设，海子墓地围起了诗歌墙，只是“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就像山腰安静的水，流着天空。”仿佛一切都是选择好的，包括海子埋身的地方，典型的丘陵地带地貌，矮矮的山坡，就像母亲坐在门前的矮凳，墓地前的山腰处，三处池塘，稍远点的池塘，芦苇和荷花点缀水面，像守护儿子的母亲。墓地没有面朝大海，真正面朝的是家乡的屋顶下，他诗歌里唯一的主人-----母亲。

　　诗人伟大的母亲就在查湾，现在还住在翻修后的海子故居，种菜、洗衣、烧饭，真应了海子那首诗《重建家园》，“双手劳动，慰藉心灵。”她晨间四点多起床，没有人打扰她，除了同样安静幽灵般的海子陪着她，她晨间读海子的诗，仿佛是做早课，每天必须的修行一般。一个82岁的老人，能完整的背诵海子一百多首诗，枕侧随时放着海子诗集，在她心里，儿子其实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能想象，微弱的灯光下，母亲独坐，粗糙的双手拂过一行一行海子的诗，就像温柔的水，就像温柔的风，就像母亲对临行儿子的一种爱抚，也是久别的游子回到家，她久久的抚摸，久久的震颤。

　　2016年，海子母亲千里迢迢到青海省德令哈，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去参加海子诗歌节，不仅仅是要看海子途经的小城德令哈，更为关键的是，“我要去感谢人家，人家为海子做了那么多，再不去，我就连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了”，小城德令哈，到处都弥漫着海子诗歌的气息，仿佛一个客居他乡的人，在小城安居了，又仿佛他永远都不会回来。海子母亲在诗歌节活动朗诵海子的诗《日记》“姐姐，今晚我在德令哈”，整个德令哈乃至青海的电视台那几日都响起这句充满家乡的怀宁话，很多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读诗，只有她自己知道，儿子在远方召唤，是儿子嘱托她读完这首诗。离开德令哈的时候，老人不舍的看着这远方的小城，仿佛是舍不得和海子告别。

　　10月5日，怀宁海子诗社举办首届金秋诗会，下午三点，诗人陈凤兰接海子母亲到图书馆报告厅，进场后看见席卡上名字是操彩竹，她小心的问我，刚才在签名本上签了操彩菊，有没有关系？老人坐在嘉宾席，被岁月榨干的身子塌陷在椅子上，我想起老人跟我说的一句话：人家都说我背驼，是因为年纪大了，其实是因为干活，我60岁的时候，还在池塘拉打猪草喂猪。国庆节那天，到海子墓地，我写下了一首诗，“夜里，我反复想起小脚女人／踩着浮土在塌陷。她背后的村庄／在塌陷。”但是塌陷的身体里却有着一颗伟大的心，还记得今年9月10日在海子墓地，甄文、孙大顺、路顺、余会君、陈凤兰、余天敏、天峰清茶、何黑虎和我，陪同母亲一起，打扫海子墓地，27年来，三次修墓、每年除草护坟，都是两位老人默默的做，到了今年，海子父亲因为气喘，再也爬不动那个他们牵挂的小山坡了。所以海子母亲一直挂念，墓地上吊唁的人太多，吊唁的人走了，但是酒瓶、书籍等祭奠的杂物留了下来，没有人清理，她说合肥有一批诗人特别虔诚，每年都来祭拜，自己带水桶带水，祭拜前每个人用净水洗手，祭拜完，所有的垃圾都现场收拾好带走。就是在墓地，她跟我念到了那首诗《云》，读出那首诗的时候，我看到她经历沧桑的眼角泪如雨下，我赶忙劝她，她自己说，其实我现在应该欣慰，这么多人喜欢海子，海子就是九泉之下，也安息了。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不在乎伟大或者平凡，不在乎富有或者贫穷，不在乎健康还是疾病，只在乎他时候守在身边，我们都是海子崇拜和痴迷的过客，只有海子母亲，才是唯一一辈子用生命，点心灯为海子守护的人，当她捧着油墨飘香的《海子诗刊》阅读时，我仿佛看到，那穿透纸张的心灵，正在和另一个伟大的心灵在对话，只有在阅读里，她才能找到做母亲的幸福。

　　附海子诗歌一首：

　　《云》

　　母亲

　　老了，垂下白发

　　母亲你去休息吧

　　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

　　就像山腰安静的水

　　流着天空

　　我歌唱云朵

　　雨水的姐妹

　　美丽的求婚

　　我知道自己颂扬情侣的诗歌没有了用场

　　我歌唱云朵

　　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

　　和一切圣洁的人

　　相聚在天堂

　　作者简介：

　　一度，原名王龙文，安徽桐城人，1980年出生，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作品曾刊发《诗刊》双子星座栏目，获得人民文学全国征文二等奖，文学报全国征文一等奖，出版诗集《散居徽州》，与林溪联合主编《安徽80后诗歌档案》（阳光出版社出版），入选人文素质大学教材《新诗导读二百首》，入选浙江传媒学院文学院赵思运自编语文选修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