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说紧挨着北向阳路的那棵
三百岁古榕树吧！它跟北向阳路21号一样
是县城中醒目的地标
亲眼看着邓恩铭从一个黄发顽童
成长为俊朗的少年
 
它知道那一只藤编的书篮子
压在邓恩铭手中的重量
十几年朝昔相处，它知道“路漫漫其修远”
风雨无阻求索路
在一个少年脚下的任重道远
 
1917年秋天，它依依不舍的目光
甚至攀越过了城郊外的
黎明关以远。目睹了十七岁的邓恩铭
在城墙边辞别亲人
远赴千里求学的那一幕

 
二
 
跟不远处安静流淌的樟江河一样
北向阳路21号，一块半尺见方的门牌后
是一排低矮狭窄的居民瓦屋
坐南，向东
迎送同一轮朝日和夕光
 
就在这栋简陋的瓦屋里
从四岁到十七岁，嬉戏，劳作，长大
“读书济世闻鸡舞”，邓恩铭度过了
他生命中最初的十七年

关于1928年那一场严寒风雨
曾经将这栋普通民房
推向岌岌可危与摧毁的山巅
想到这些，门牌上金属质地的坚韧
轻易又回到黑暗的旋风里
 
三
 
让我们说些美好的事物吧！
说一说临街矮小窄仄的木格子小窗户
说一说古榕树广阔的翅膀上
起落过多少明亮或黯淡的星星
 
每一颗明亮的星星，都托着一个
邓恩铭少年的梦
每一次梦中的飞翔，都比古榕树的翅膀
更加高远

樟江水年复一年，不管风急浪高
或是如一的宁静平和
总带着母亲土布长襟的味道
 
四
 
临街的那四扇小窗户，装盛了邓恩铭
所有少年时代的幸福
在最左边四边形缕空的那一扇
离古榕树遒劲有力的枝叶
向高远处延展的理想最近
 
正是追随那一路高远处伸延的枝叶
邓恩铭度过了他生命中
礼仪仁教的最初时光
 
在最右边窗户不远处，是日复一日
流淌不息的樟江河
一方水土一方人，樟江河水
既睿智隐忍，既君子又布衣
时而温纯如玉，时而咆哮如山
 
五
 
在那间挤满了坛坛罐罐的厢房
年少的邓恩铭在这里
就着晚霞余晖，黯淡油灯
用一笔一划的小楷，伏案誊抄
对照药方剂量，碾磨药草
替父亲迎送病人
 
屋后那一方青色沧桑的石磨​
是邓恩铭少时的伙伴
多少个早晨和夜晚。当房前的古榕树
或沉睡在梦中，或静默安息
完全收拢了翅膀
 
年少的邓恩铭，他陪着母亲
一圈又一圈推动石磨
碾过了最为艰难和寂寞的岁月
 
六
 
在属于他那一间
不足5平米的卧室兼书房
我们可以停留得长一些。陈旧的木桌
简陋的床榻
在原地等待他们的主人

油灯上的灰尘，尝遍了一百载时光起落
表情老成持重
凝视着眼前的枯笔，残缺的半方砚台
 
在那只书篮曲曲折折的提把上
仍留下了当年一场场风雨
所摧折的褶皱。从卧室通往堂屋的门槛
尽管低矮，偶尔也会绊倒
当年青涩莽撞的少年
 
七
 
这是真的！问一问室内狭窄的光线
没有人喜欢旧事重提
在他第一次道别的地图上
标注了永远的十七岁。尽管接纳他的远方
依然在一场弥漫的大雾里

 “卅一年华转瞬间，壮志未酬奈何天”
他第二次再见故乡，是在十四年后
那一天
他在北方极其寒冷的冬天
对着远方，无声地挥了挥手
算是最后的道别
 
没有信仰的时代是虚妄的
时值百年，荔波县城北向阳路21号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
仍然有那样多的人愿意走近它
一代又一代人的希望，薪火相传
生生不息，正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