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六条腿都惊恐/不敢长肉/看不见我/包括危险 美好/它只能狂奔/身后掉落一连串对生活的惊呼/仿佛好运总在前面/恶运总在后面”这是诗人洪文斌的诗《一只蚂蚁从窗台爬过》的开篇第一节，第一次读到它时，我的心紧了一下：一粒蚂蚁的六条腿，因为惊恐，都不敢长肉了……这样有思想想象元素、而又如此细致入微描写的诗句，让惊恐之余的我，无法停下阅读。
       阅读此诗的过程，有如放大镜中偷窥一粒从窗台爬过的蚂蚁，观察它与人类命运之间的关连和思考。整首诗充满寓言式的思辨意味。这让我想起诗人顾城观看昆虫的一段话：“我就坐在草中间看那些昆虫爬上草叶，又掉下来，这时候我忽然觉到了一种安慰——在这个很大很大的天地间，我就像这个昆虫一样，走我的路，我不知道我爬上去的是哪片草叶，然后到哪里去；但是天看着我，天知道，就像我看着这个爬动小昆虫，我知道一样。”
      《一只蚂蚁从窗台爬过》只是组诗《这个时代适合思想》其中之一首，这使我为能读到诗友文斌久违的新诗作而深感欣喜、而思绪万千。
与文斌相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1993年7月10日至7月15日，诗刊社全国青年诗歌刊授学院在遂溪洋青二糖厂举办诗人笔会，我和文斌都有幸获邀参加了这次笔会；并且都有诗歌发表于当年八月号的《青年诗人》上。记得当时他发表的诗中有一首《鹰》，其中这样的句子“锋利的姿势/磨亮视线”、“血/都没法说出鹰的高度”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实，此前对文斌的为诗为人，我的了解是有限的。况且，遂溪诗人笔会后，与他的联系也渐少，对他的信息就知之不多了。直至今年八月他给我主编的《红土》诗刊投稿的组诗《这个时代适合思想》，以及寄来的相关资料。他的人生经历和思想历程才为我打开了一扇门。
他的自我简介是这样写的：自幼好画，却数理化特长，弃画为共千万军马争独木桥考大学，然心失所好也不好学，却不碍考上大学。毕业后，喜欢上写诗，因能发表而狂迷近十年。继而，理科生干文科事，在《人之初》杂志社做文字编辑多年。在包括《诗刊》、《青年诗人》、《南方日报》、《作品》等各级报刊发表一百多篇作品。
       从自我简介中，只能了解到文斌粗略的生活经历。而读了他的《个人经历及形成的思考》一文后，我才得知，这些年来，他在对人类社会、人生哲学的研究方面，都有自己的努力和思考：“从人之初杂志社出来后，过了很多年外表潦落内心坦然的生活，却想从哲学上找人生答案。发觉西方哲学仅带你绕思维圈子，做无聊的思维游戏，不能解释人类本质疑问，中国两千多年前的哲学和泊来的佛学比它们智慧实在，解决了我太多疑问。”这是文斌找寻人生答案的心路历程。
       意大利历史学家艾尔莎·莫兰黛说：“人类的本性在于竭力解释他在其中生活的世界。这正是人类与其它动物的不同之处。”而文斌的组诗《这个时代适合思想》，就是试图解释他在其中生活的世界；应该也是他对自己这些年的生活经历和思考的一次实验性的展示吧。
正如诗的题目，组诗《这个时代适合思想》中所选的十多首诗，几乎每首诗都散发着作者对现实观照、对人生思考、对灵魂探究的思辨气息。
如，《假如思想出走》一诗，首先题目：假如思想出走，这不仅是一个简单将“思想”拟人化的问题，而是这样的一个假设，就要让人琢磨一阵子了。而诗中用稻谷抽穗的过程来比喻思想的出走，更是想象奇特、别开生面：“怎样比喻/就像稻抽出穗/穗逸出的花/稻花飘出的香/飘出太远/它或会遇见真相/不愿再回到金黄的/尘世”。
       整首诗用形象新颖的诗句，亦步亦趋地阐述了思想出走的诸多可能和最终之因由，并指出思想的出走，是一种逃离，也是一个觉醒的先声：“欲望越壮出走越坚定/它相信/大地为觉醒而肥美/逃离/也是姿态和引领”。
       文斌的诗，注重于探究灵魂的过程中，揭示事物的真相。在《一个觉醒的灵魂》中，他是这样表达的：“它在黎明中醒来/让人们光明/我在真相中醒来/让人们恐惧/我突然有很多孤独/因为不能嘲笑别人/和神灵/未来将有很多残忍/因为有太多爱//踏着真相行走/不需要思想/即使它很光明”
      “人类的文化提供了光明，但太多的光明照着的并不是正确的道路。人类太多的思想似是而非，太多的思想离事实本质很远。它们虽然灿烂，但不看透它们，人类永远去不到真相终点。人类太多思想是基于物质世界，而宇宙的本质我始终认为是意识。人类的物质特性让人类的绝大部分思想离本质遥远，人类被它们越带越远。包括科学思想。”这是文斌对人类思想文化的见解。而他《这个时代适合思想》一诗，应该就是基于这种思想的表述：“对于思想/这一切很肥腻/很咸/也很有养分/但它科学地长歪了/不见伤痛/—大森林的欲望//能够在这片森林中/剥出的芽/该多血淋淋/它带着无穷勇气/敢于孤独/这个时代什么都够大/包括深刻/包括清醒/包括死亡和生长/就只需一颗芽/太好了”。
       在对思想文化的思考方面，文斌的诗还有《思考 思想》、《理念时代》、《物质之外》、《所谓道理》、《道》……等等篇什，亦都有与众不同的表达。而通过观察大自然、动物、花草来表达自己的思考，则是文斌诗歌的另一个主题。除了《一只蚂蚁从窗台爬过》外，《宠物》、《一只小鸭子》、《我看到》、《太阳》、《望远镜》等，都有不同凡响的表达。
       如，在《宠物》中，他这样写对宠物的矛盾心理：“我厌恶狐狸/我憎恶狼/我厌嫌狮子/我害怕老虎//我喜欢小狐狸/我喜欢幼狼/我喜欢幼狮/我喜欢小老虎/它们的幼小/我都从心头喜欢/特别是刚出生的/眼睛比爪子大/比脸大/比身体大/像巨大的弱小/和哀求/我会禁不住/爱它们”。
如，《一只小鸭子》的表达则更出人意外：“我圈养一群小鸭/—只总能自己跑出来/犹如科学关不住爱恩斯坦//它一双脚和嘴恨光速地/奔波，不漏吃一粒时光/速速肥壮如马云资本//它如惊叹号于一群省略号/见到的人表情就这样/世间的名望，天人会否惊叹”。
       又如，在《望远镜》中，他有自己的发现：“鸟没有飞翔/即使鹰/那也是在空气中爬山/在高处谋活或/偶尔潇洒/它每一次很高很高/都是我发现天空//我很低很低/但在天空之上飞翔”。
       这些年，文斌在“仁”与“德”的研究中，应该作了不少的努力。这在他的《仁应该回归道德核心》、《“仁”、“同情心”是德的根本》、《“仁”的确切含义》、《现构建仁德应先解决两个问题》等文字中可以略见一斑。他的主要观点是：“仁”、“同情心”是德的根本。所以，在此基础上的人文意识、故土情怀等方面的题材，更是他诗歌主题中的主题。
       如，在《五四运动时那自由恋爱》一诗中，他就这样揭示了思想的杀戮：“这个美丽的凶手/没有谁能象她那样漂亮/一边在另外的地方/自由恋爱/一边杀人/受害者唯一能做的/忏悔自己的爱情/怨自己/妨碍爱人的/残忍//思想杀戮/从来伴随大片歌唱/这次杀人者/更是获得广泛同情/和传唱”。
       如，在《故乡的遗憾》中，面对故乡和亲人，他是这样表达内心的痛与遗憾的：“故乡/蔚蓝？碧绿？洁白？/于你/或许清瘦 精干/于我/却是长期类风湿疼痛/关节变形/无奈/贫穷/多言空洞/却整体善良/母亲/就这样不完美/故乡的形象/和灵魂/很多伤口/塞满我的痛”、“ 故乡的遗憾/让满世界的人/轮回”。
       如果说，《故乡的遗憾》只要是述说作者个人内心与灵魂纠结的情绪，那么，《在旁边观看一次集市》一诗，则更多的是关注人类寻找灵魂的境遇和宿愿：“很多人向这里赶/就像缺少灵魂一样坚定/来这个世界寻找灵魂/这些从没谋过面的生活/与我的目光相遇/突然缘分深刻/有了共同的生活/这些偶然的火苗/点起必然的大火/偶然的个人构成必然的人类”、“ 一个烧纸钱的人/转身走了/刚才一阵火光/多少灵魂领走了各自的福分/心满意足地走了/有一个灵魂/或许变成了凤凰”。
       文斌说：“人与社会的一个矛盾是，越接近纯粹的思考，越接近物质的贫乏。”而阅读他的组诗《这个时代适合思想》后，我以为，越是接近物质的贫乏，思考就越能趋近灵魂。
       文斌在《个人经历及形成的思考》一文中，对自己多年来的生活历程和思想轨迹作了这样的总结：“近十几年的落魄似乎让我找到了人生的理论，也更多地思考物质和意识的问题，宇宙、人性和道德的问题。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透亮和随意。”的确，我想：正是得益于这十多年的落魄生活，文斌才能拥有更多思想自由的空间。
       俄国著名作家契诃夫在《套中人》中有这样一段话：“只要有一点点自由的影子，只要有可以享受自由的一线希望，人的灵魂就会长出翅膀来。”是的，因为落魄而自由的诗人洪文斌，亦因为自由，其思想已长出翅膀，已让灵魂出窍，正在让灵魂高高飞翔……

                                                                                                                                               二O一六年十二月十日于逸品书屋

附诗：

这个时代适合思想(组诗选六首)

洪文斌


※假如思想出走

怎样比喻
就像稻抽出穗
穗逸出的花
稻花飘出的香
飘出太远
它或会遇见真相
不愿再回到金黄的
尘世

仅仅一颗种子才是我
这么无知
却饱含因果
必然进入尘世
偶然进行思考
从长芽开始狂奔
株壮杆肥的欲望
或是灵魂
得到世俗一大片赞美

思想出走
将遗下一路孤儿
我  灵魂 几个灵魂
或成为乞丐
或被名利收养
或被残忍或意志倒卖
我们将更迷恋尘世
或被尘世迷恋
成为赞美或赞美的根源

它看到了真相
却找不到通往真相的道路

其实
从抽穗开始
它就一步步逃离
一步一次撕裂
一经觉醒
欲望越壮出走越坚定
它相信
大地为觉醒而肥美
逃离
也是姿态和引领


※ 一个觉醒的灵魂

它比我恶毒
或善良
它引导我到万丈深渊
或到一辈子的光明
就像我
厌恶尘世
也歌颂凡尘

我的光明由它指引
它却没见过光明
它是我的路标
相信它
去不到终点
它是我的眼睛
我觉醒
它一片黑暗

它在黎明中醒来
让人们光明
我在真相中醒来
让人们恐惧
我突然有很多孤独
因为不能嘲笑别人
和神灵
未来将有很多残忍
因为有太多爱

踏着真相行走
不需要思想
即使它很光明


※ 这个时代适合思想

这个时代
得益科技进步
什么都长得很大
很先进
不要说西瓜玉米之类
快乐痛苦也是
语言亦然
妙处还可大可小
可远可近
搞得到处都是
想死想活

对于思想
这一切很肥腻
很咸
也很有养分
但它科学地长歪了
不见伤痛
—大森林的欲望

能够在这片森林中
剥出的芽
该多血淋淋
它带着无穷勇气
敢于孤独
这个时代什么都够大
包括深刻
包括清醒
包括死亡和生长
就只需一颗芽
太好了


※一只蚂蚁从窗台爬过

它六条腿都惊恐
不敢长肉
看不见我
包括危险  美好
它只能狂奔
身后掉落一连串对生活的惊呼
仿佛好运总在前面
恶运总在后面

而我  它的上帝
此刻正在它的前后左右
它的努力只是它的愿望
它的前途暂时取决于
上帝的善良与邪恶
上帝的手指轻按着它
它不知道是风是雨
哪一种厄运
它的形象
一下由奔腾的六条腿
变成硕大的头颅
和生动的眼神
上帝很喜欢它思考
它开始不像一只
蚂蚁

它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不作反抗？亮出牙齿？
都不重要
我不是上帝
它的命运取决于
我的良心
有时我也要等待
良心在思考中长大

不知道上帝
仁慈
还是邪恶
这不是我思考的范围
我也不思考
它掌握的生死祸福
如同
蚂蚁思考米粒
它的米粒和恐惧在思考中成长
我思考蚂蚁
以及蚂蚁的恐惧
良心和宁静在思考中成长
看不见上帝
也不惊恐
有点不像
人


 ※在旁边看一次集市

很多人向这里赶
就像缺少灵魂一样坚定
来这个世界寻找灵魂
这些从没谋过面的生活
与我的目光相遇
突然缘分深刻
有了共同的生活
这些偶然的火苗
点起必然的大火
偶然的个人构成必然的人类

叙旧？交流？讨价？还价？
擦身而过？碰撞？
为下一次见面约定缘分？
搞掂尾数永不再见？
就像一场猛烈的火
多少内容在里面燃烧
一阵激烈的演算
最后归零
一个个的生活消失
那些坚硬的时间
渐渐露了出来
让刚才很不真实

一个烧纸钱的人
转身走了
刚才一阵火光
多少灵魂领走了各自的福分
心满意足地走了
有一个灵魂
或许变成了凤凰


※五四运动时那自由恋爱

还是思想
不过这次恋爱了
丁香花
雨巷和油布伞
香味盖住了肉味
爱情似乎比以往
更有理由
欢娱比任何时候
更高尚
但
我一眼就看到
良心的苍白
凶手的
本质

这个美丽的凶手
没有谁能象她那样漂亮
一边在另外的地方
自由恋爱
一边杀人
受害者唯一能做的
忏悔自己的爱情
怨自己
妨碍爱人的
残忍

思想杀戮
从来伴随大片歌唱
这次杀人者
更是获得广泛同情
和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