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设险,以彰造化之工;山川蕴奇,乃见鸿蒙之心。北疆有灵壤,嵯峨涵虚,浑沌凿窍,世称“天生桥”。昔闻其名,今履其境,始信大块文章非虚设,鬼斧神工有真痕。
北地有奇崛,嶙峋抱碧,巍峨涵虚。西接五台之佛光,钟磬遥传空色;东望渤海之烟涛,蜃楼暗涌玄机。南畿平野如席,垄亩织就沧桑图卷;北岫层峦似涛,峰壑铸成天地脊梁。乃乘飒飒清风以邀友,驾粼粼长车而陟遐。同游者或携竹杖,或负锦囊,皆欲觅天地之肺腑,叩山水之清音。
初循蛇蟠磴道,苍苔侵履,履痕印禅机;渐入鸾栖幽谷,嘉木交柯,柯影筛天光。流泉漱石,泠泠若素琴之韵,弹破太古岑寂;翠岫浮岚,霭霭拟仙客之裾,拂动山川魂梦。忽见绝壁中开,天门中断,一虹飞跨苍穹,万斛珠玑倾落。岂娲皇炼石之遗珏?抑巨灵劈山之残斧?
仰观琼帘垂昊,素练悬空。轻绡雾縠,时卷时舒,恍若云君试舞;碎玉冰绡,乍合乍离,浑如鲛人泣珠。寒潭涵碧,恍蓄星河之辉,日月在其中沉浮;石梁跨虹,疑通牛女之渡,云雾于其侧聚散。履危磴而扪萝,身寄鸿蒙,顿觉衣袂生羽;倚危栏而骋目,神游太清,俄闻肺腑纳风。
及蹑太虚之巅,骋怀无极。乃悟盈虚之理:云涛翻雪,终归涧底清漪,喧寂本同源;鸟道盘空,必接穹顶皓月,高下原一体。同游者或驻半途抚膺叹,或凌绝巘振臂呼,非力有殊异,实心分远近也。昔昌黎登太华而哭,东坡临赤壁而悟,岂山水异耶?镜台尘明有别耳。
暮色四合,紫霞熔金。归途闻幽涧泠然,如送远客。忽忆《南华》之语:“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石梁寂寂,流水汤汤,皆在无字处写着春秋。是游也,形骸虽倦,灵府得沐,故记此山川魂语,藏为生命之玉振。
【注释】
1. 五台佛光:五台山为佛教圣地,传说常有佛光显现。
2. 渤海蜃楼:渤海湾常见海市蜃楼,喻天地幻化之奇。
3. 娲皇炼石: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典故。
4. 巨灵劈山:河神巨灵劈开华山神话,见《搜神记》。
5. 鲛人泣珠:《博物志》载南海鲛人眼泪化珠。
6. 牛女之渡: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传说。
7. 云君:云神,见《楚辞·九歌》。
8. 昌黎登太华而哭:韩愈登华山险峰惊恐大哭的典故。
9. 东坡临赤壁而悟:苏轼《赤壁赋》中体现的宇宙观。
10. 《南华》:即《庄子》,道家经典。
【现代译文】
北方有一处奇崛之地,嶙峋山岩环抱着碧水,巍峨峰峦吞吐着云烟。西边连接五台山的佛光,钟磬声遥遥传来阐释着空与色的禅理;东面眺望渤海的烟波,海市蜃楼隐隐浮动暗藏天地玄机。南边平原舒展如席,田垄阡陌织就沧桑画卷;北方群山起伏似涛,峰峦沟壑铸成大地脊梁。于是趁着飒飒清风与友人相约,乘着粼粼车马去探访远方。同行的人有的带着竹杖,有的背着锦囊,都想探寻天地的肺腑,聆听山水清澈的心音。
起初沿着蛇行般的石阶,苍翠苔藓轻吻步履,脚印里仿佛印着禅机;渐渐进入凤凰栖息的幽谷,嘉树枝叶交错,树影间筛落斑驳天光。流水漱击山石,泠泠声响如同素琴清韵,弹破太古的岑寂;青翠峰峦浮动着岚雾,朦胧宛如仙人的衣袂,拂动着山川的魂梦。忽见绝壁从中裂开,如天门被拦腰截断,一道飞虹横跨苍穹,万斛珍珠倾泻而下。这难道是女娲补天遗落的玉珏?还是巨灵神劈山留下的残斧?
仰望瀑布如琼玉帘幕垂挂九天,白色绸缎悬于空中。轻纱般的雾霭水汽,时而卷起时而舒展,仿佛云神在试舞霓裳;碎玉飞溅冰绡飘洒,忽而聚合忽而离散,浑如鲛人在月下泣珠。寒潭凝蓄着碧色,恍惚蕴藏着星河光辉,日月仿佛在其中沉浮;石梁如彩虹跨越,疑似通往牛郎织女相会的渡口,云雾在桥畔聚了又散。踩着险阶手攀藤萝,身体仿佛寄于鸿蒙天地,顿觉衣袖要生出羽翼;倚着危栏极目远眺,心神遨游太清之境,顷刻感到肺腑在吸纳天风。又见采石人悬身峭壁,刀凿声与泉韵相应和。叮叮声如击玉磬,坎坎声似叩铜钟。问他们则笑道:“取天地未雕的璞石,补人间留白的画卷。”他们的凿声与心志,都化作了山水的清音。
待到登上绝顶环顾四方,方才领悟盈亏虚实的真谛:云海翻腾如雪浪,终究要汇入涧底清漪,喧哗与寂静本是同源;鸟道盘旋入高空,必然连接穹顶明月,高处与低处原是一体。同行者有的停在中途抚胸叹息,有的登上极顶振臂高呼,并非体力真有悬殊,实是心境各有远近。昔日韩愈登华山惊哭,苏轼临赤壁了悟,难道是山水不同吗?是各人心镜的明澈有别罢了。
暮色如帷幕四合,紫霞熔炼着金光。归途中听见幽涧水流泠然作响,仿佛在送别远客。忽然想起《庄子》的话:“天地有极致之美却从不言说。”石桥默默伫立,流水浩浩奔涌,都在无字之处书写着春秋。这次游览,身体虽然疲倦,心灵却得到沐浴,所以记下这山水的魂语,珍藏为生命中的玉振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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