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油菜花》

作者：平安

石板路把脚步译成旧年的方言
老屋的皱纹里 
长出
去年未说完的苔痕
门槛的凹痕正适合安放
我们半生的疲倦

金黄从田埂漫过来
淹没至膝盖的 
是油菜花举起的喧哗
每一朵都在风中拆解
祖父教过的农谚
花粉沾上衣襟时
我们成了移动的油菜花田

青团在瓷盘里 
还是从前的甜
二哥划亮火柴
香火明灭间
我们练习弯腰的弧度
纸灰飞起 
又落下

紫藤缠着碑文生长
花穗垂落时 
像祖父
未抖尽的烟灰
我们拨开藤蔓
新土覆旧土
分食了碑文里剩余的春色
折枝声惊醒
紫藤深处
细碎的根须

      2026年3月28日（11:58）

创作手记：《祖父的油菜花》
       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忽然想起祖父。
      石板路、老屋、油菜花田——这些意象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我没有刻意构思，只是让记忆带着笔走。“石板路把脚步译成旧年的方言”，这句话来得很快，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体验：每次回老家的石板路上走，脚步声确实会变，变得缓慢、沉重，像是踩进了时间深处。那些凹痕是真实存在的，门槛被踩了几十年，中间低下去一块。小时候觉得那是缺陷，现在觉得那是刚好能托住疲惫的形状。
       油菜花那一段，写的时候心里是暖的。祖父是个地道的农民，他嘴里总有我听不懂的农谚，什么“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什么“麦子不怕四季水，只怕正月十二雨”。他在田埂上边走边说，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我只听见一些词尾的余音。“花粉沾上衣襟”是真的——每次从油菜花田回来，衣服上全是黄色的花粉，洗都洗不掉。这个细节让我觉得，我们其实也成了油菜花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青团那段，写的是清明。二哥划火柴，香火明灭，我们鞠躬，纸灰飞起来，又落下去。这些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麻木。但写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练了一辈子的弯腰，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对逝者的尊重，还是对某种秩序的服从？我没在诗里回答，只是把它放在那里。
       紫藤是意外出现的。老家的坟边确实有紫藤，缠绕着石碑生长。花开的时候，一串一串垂下来，颜色很深，像是从碑文里渗出来的。我盯着那些花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像祖父手指间夹着的烟灰——将落未落，悬在那里。“未抖尽的烟灰”——这个比喻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它是对的。祖父活着的时候，烟灰总是抖不干净，烟灰缸旁边永远有一小撮灰。现在他成了灰，紫藤替他抖着。
       最后那句“折枝声惊醒/紫藤深处/细碎的根须”，是整首诗里唯一一个主动的动词。折枝，是为了把春色分食。但这一折，惊动了地下的东西。根须是细碎的，像毛细血管，像神经末梢，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这首诗写于2026年3月28日，接近中午。我记得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阳光刚好移到桌角。我盯着屏幕，觉得祖父就站在那些油菜花里，紫藤垂下来，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