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国
阴沉的黄昏又将复现。
同一个下午在窗框里繁殖,
整个城市照旧蜷缩着,
如我蜷缩在同一张床上。
我想象另一种秩序——
街道以韵脚划分,
地铁报站是编钟的变奏,
法官用修辞宣判。
雨水渗进砖缝,带着
所有被允许的歧义。
但有人正从远方走来,
胸口别着光辉的勋章。
献给酒神的丰盛祭品
由祭司亲自持刀宰割。
流行或神圣的音乐,
把沉默与鲜血谱成颂歌。
艺术在牺牲中诞生,
如普罗米修斯盗了火。
艺术永远被牺牲——
它是普罗米修斯不断被啄食
又长出的肝脏。
若在另一国度,当诗成为主流——
盛宴还是灾难?
我看见那穿制服的人走向我,
微笑。他说:
“押韵是你唯一的自由。”
不。我躺回这个房间,
窗框切割四角的天空。
尘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翩翩起舞,
野马在天外向此地奔驰。
但我现在还不知——
它是另一种时间,
另一个国度。
在荒原上,人们用盐交换盐,
用沉默交换温度。
更大的荒原上,
有人用诗交换权力,
有人用权力交换一首
不必发表的诗。
“诗不值一钱”。
一钱,能否测量
一个下午的重量?
一个万马奔腾或齐喑的国度?
我向它交付一切,
犹如黄昏向黑夜交付灵魂——
不为相信和屈服,
只为时间:
那紧接着却无限疏远的时间。
现在,我要让无限疏远的东西紧接着,
哪怕很快沉入无边的黑暗——
紧接着,黑暗。
时间在这里缠绕——
过去的黄昏叠在现在的黄昏上,
未来的诗人正躺在我躺过的床上,
问着同一句:
“什么时候?”
空间也在折叠。
这个房间是所有房间,
这张床是所有未完成的诗,
这阵沉默是
我们之间所有
没说出的那部分。
黄昏继续阴沉。
黑暗像另一种纸,
比所有国度更大。
一行字写下,
删除。
野草开出不被命名的花,
永远不能结果。
这就是诗国——
诗只在失去里安家。
即使美丽的黄昏复现,黑夜变成白昼,
诗却只在那一刻抵达,
此后永不出发。
流离失所是时间的命运。
失去和得到都在幻象中闪回,
犹如这一刻替代了上一刻,
出生替代了死亡,
永恒替代了轮回。
天黑之前,
我完全沉浸在这个国度。
我没有开灯。
让黑暗完成它自己。
让这首诗
不必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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