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怪怂”

李勋阳乃伊沙高足，“口语诗”阵营里的旗手之一。他的诗，特点比较明显。

特点一：怪。其诗风往往让人大开脑洞，以诡异、怪咖之风，出于意表。伊沙点评其《皈依》一诗时直呼其曰：“怪怂”。伊沙还说：众生芸芸，“怪怂”难得；不占一帅，就占一怪；为诗之道，怪胜于帅。这首《皈依》就够怪的，无厘头！读我推荐这一组诗之前，先见识他的《皈依》 ：“等谢了顶/洒家/再顺道烫上/九个香疤”。当然是解构的诗，但目的不是刻意推翻什么，而是把人生的率意活法和洒脱性情亮出来。我说，这是如如自性之诗，“皈依”于自己的性情，爱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纠结于所谓的“文化”、“宗教”之沉重），这才是真正的道嘛！看似很搞笑，其实背后有大含量。任性的手段、洒脱的目的，使“怪”而成立。

特点二：深入“物”。看他的《无题》：一架飞机/穿过针眼/在天空划过/一道白线/把几个国家和城市的天空/缝在了一起。我理解，这首诗写的是“超越”。飞机所代表的的现代之物，技术、工业体系、消费品等等，超越了国界、政治、种族。“物”的全球共享、彼此依赖，也会促进地球村的和解，这是现代文明的一个特征。他的诗深刻触及当代，处处围绕着当下的存在，扎实地深入于“物”。

特点三：贴近身体。《身体快乐》、《满分》等等，都是关涉个人身体感受的，是及物的。伊沙有个著名的观点——“事实的诗意”，我理解就是更加接近地、避免虚拟地抵达事物（包括身体）的存在状态。身体性的表达，个人体验、个人情感的准确触及，使诗的发生真实、生动、鲜活、有力量。不靠文化、修辞和语言，身体本身就具有诗意。李勋阳有捕捉身体体验的能力。

特点四：玩性。诸如这首《吉光片羽》，完全就是语言的兴致来了，玩起来。子曰：诗者，可以兴、观、群、怨。我认为，诗的工具性太强，太累。诗的正统姿态，老端着，也太累。诗的自由在哪里？所以我擅自续貂，加上一条：诗，可以玩。李勋阳很多玩出来的诗，体现了现代艺术的创造活力、不拘一格的思想状态。有说格调不高，且寄以厚望，观其后效。艺术上的事，太需要对异质的宽容、等待和理解了。

还有其他特点，饿了，吃饭去。余言不赘。

——推荐人：刘川《诗潮》主编

◆  身体快乐

有一次我看见

自己的十个脚趾悲伤

我没看懂它们

还有一次

我看见

自己的须毛悲伤

我没看懂它们

这一次

我看见自己的双手遮脸

悲伤

我还是没看懂它们

它们沉在水中

水面破裂

裂成一块块镜子

碎散在地上

一些人们经过它们

或小心翼翼地

跨过它们

◆  永睡不朽的天空

早晨

天空在睡梦中把肚皮

亮给了我们

我们在它的肚皮下

开始一天的

工作

生活

傍晚

天空翻了个身

美丽的背部

照耀我们

它还在大睡不止

呼吸

和隐隐的呼噜

随着宇宙和所有的心脏

一收一缩

人们和亲爱的人儿

偎拥在一起

沉入天空底部

或用繁星织梦

或者相互潜伏进

对方

灵魂深处

◆  幸 福 巷

在陌生城市

等飞机的时间

偷得浮生半日闲

信脚搭上一路公共汽车

环城绕游

突然听得有站

名叫幸福巷

一个激灵下了车

向巷子深处走去

仿佛若有光

走尽头

垃圾却成堆

竟如荒冢累累

朔风野大

一如纸灰飞扬

一抹脸

我竟已有

清泪两行

◆  KFC

新奥尔良烤翅

飘满了

天使的肉香

片片羽毛

在天空

白毛浮绿水

透过落地玻璃

我听到

阳光叮当叮当

一粒粒掉在地上

溅了开来

◆  日子越过越深

我还躲在被窝下

不愿意起来

外面

已被阳光

搞得支离破碎

闪烁其辞

喧嚣 浮华

尘土飞扬

衣服散乱在地上

酒瓶还挺着肚子

空了

而一只鞋

还套在脚上

随着我的腿放在床上

昨晚我对自己

充气

就像一个

充气娃娃

而现在已经

泄了气

远方的天气很好

而这却叫我沮丧

我还需要

动用脚指头

好好 想想

想想

◆  归去来辞

朋友 恕不远送

我的故乡是个小地方

很小很小个地方

但还算得上小家碧玉

闲山闲水闲心闲人

捎信给那个李白

我知道他没有死

——谪仙是仙啊

这里有天韵葡萄酒

丹江水酿

叫他来跟我拼酒

告诉他

我的名字叫李勋阳

告诉他来找我 丹凤

是个小地方 细心点找

前半年我在家养力气

后半年出外打苦工

要是恰巧我不在 就自个

把门撬开 酒就在瓮里

◆  无  题

一架飞机

穿过针眼

在天空划过

一道白线

把几个国家和城市的天空

缝在了一起

◆  吉光片羽

一只蚊子

被谁气得

口吐我的血

而死

◆  无  题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第一个男孩喊了一声

“看剑”

右手虚晃一下

身上无伤心中有伤

第二个男孩捂着肚子大叫

“啊，我死了”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从旁边路过

地上的男孩爬起来复活

要求对换一下

重新再来

◆  满  分

我个头矮

所以每次买回的裤子

都要专门裁下裤脚

才可以

这次在网上

看到一个九分裤

可能刚好适合我自己

于是下了单

等收到货

穿在身上

嘿

果然刚刚好

九分变十分

（发表于《诗潮》2019年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