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成了自己的模样

生活于滚滚红尘之中，纵然我们都是“每天忙着赶路的人”，但诗人的身份能够使人归于内省，从而回到灵魂深处，将每一份感受妥善安放，那便是内心深处真我的“复活”。在周文婷的诗歌中，我们总能感到一种“脆弱的温柔”，比如“说声抱歉的小狮子”、鞠躬等“我”的麦穗、无家可归的小星星，它们令人心疼。当然，这些都是作者与自己对话、将内心的感受“移情”的结果，我们也就顺着文字的脉络体会到作者的委屈、孤独与伤痛。同时又因为诗人借用了这些意象来表达，感情也就委曲含蓄、令人回味，并且带有了对世间万事万物同等观照的悲悯之心。

显然，没有一颗赤子之心是写不出这样的诗歌的，只有干净的眼睛才能如此“通灵”。但没有一番经历与伤痛也是写不出这样的诗歌的，正是它们的重量让诗歌拥有了重量。这样说来，诗人便是在经历种种事故之后仍能保有一颗纯净之心的人，何其不易，而这也正是周文婷的诗歌最可贵的所在——正如她自己所说“我们能蓝成自己的模样，多幸运”。那么，她的诗歌中，又何尝没有“何其勇，何其敢”的坚毅与豪情！

——推荐人：娜仁琪琪格《诗歌风赏》《诗歌风尚》主编

将沉默吹开又闭合（组诗）

◆   小 狮 子

幸好，只要在黑夜

就不止我一个人孤独

如果我是你，我会爱上我

哪怕仅仅一秒钟，我要你拥有

真实的绝望，如我这般灿烂的黑

即使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也足够让影子发出光来，这样的光

会重新换回我的视力

我要栽种绿，只要还有绿

笑与不笑都变得可靠

想想这些年，我的脸成了修炼

失眠的主道场后，我颓败得一无是处

只有你，才能让我重新成为一只狮子

一只擅长打碎光亮，说声抱歉的小狮子

如今因为学会流泪，毛发变得柔顺

◆  未 成 年

我忍不住从干草的内部

画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田地

隔壁先成熟的那三十亩麦子

和一些山川提前熟络了不少

我多想融入，简单地做个朋友

把胆小、软弱甚至饥饿都抖落在地

全身插进一些亮的声音

因为我还信，早些年

算命的说我这辈子衣食不愁

可，算上今天我已三天颗粒未进

风款款走来

此时我不适合说自己的不幸

至少，母亲还站在麦场

每一粒麦穗都鞠躬等我

◆  再见，卡夫卡

你的沉默正等着一个人或一尊神

我们生来啊，就走不完那个圆

我们是黑夜中被忽略的那部分

每一盏灯都是这世界给予的勋章

我们的喉内总有一头豹子

从笔间跑了出来，跑进灰烬里燃烧

如果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将彻底爱上黑夜，以表诚心

◆  黑夜有多黑

1997年的秋天

第一次记住死亡的名字

像截获了一些洁白的银两

我退回给时间准备好的榆木疙瘩里

总有些不放心的乌鸦

绕树或绕我三五圈

风从相反的方向刮着

我在无数哭泣的树木中

学会了悲伤——七岁的我听着：

最后回家的人，说着黑夜有多黑

◆  芳 草 地

那些每天忙着赶路的人

终于让眼泪在每一场

濒临绝望的时候复活

体内的白天与夜晚，按照

点兵点将的顺序生长

伸出腿，谁也不会被

川流不息绊一跤

万亩良田已成为

颜色不一的秘密

可我始终——

亏欠了见过的那场人海

◆  花 棉 袄

整个村庄越来越瘦弱

沉默，独自穿上母亲

出嫁时的花棉袄

坐在我的身旁，陪我

在院子里，自己写字

自己卖字，自己买字

我一气呵成的动作和

母亲转身的时候一样

从那以后，我成了

那颗睡不着的星星

等着村庄穿上花棉袄

——将身体康复

◆  小 星 星

风，越吹越老之前

我多穿的这件衣服

是不准备脱了

没有人虚寒的话

我的暖容易失去重力

慈悲，已被过路收

破铜烂铁的人一并带走了

带走的还有——

被呵护过纸屑的那张脸

此刻，这个下雨的夜里

应该不止我一人心疼

那些爱讲故事的小星星

已无家可归吧

◆  蓝 天 下

话没说完前，我们各爱各的

风放低了自己吹，我们还觉着冷

我们各自舍弃得何其勇，何其敢

蓝天下，整个天下都是蓝的

我们能蓝成自己的模样，多幸运

索性我们蓝得干脆一点，清楚一点

不借助任何人的声带，将蓝大声喊出来

没别的，只想多年以后

我想要你赢个天下给我，披着蓝披风

像个大侠，将我爱来爱去

◆  初醒语录

风没离开前

影子里长出了这世间

最后一座庙宇

我没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我的手指还在偷偷地

摸着母亲的眼泪

这泪水还要灌溉我未干枯的心

我还要栽种几株文殊兰

种满影子的周围

当庙宇升起诵经

眼内久居的灰尘一次次

清洗，又迎面吹进

只是，落日看着我时

像一张老僧的脸

笑的很简陋——

（选自《诗歌风赏》2019年第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