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荐 语

靳小蓉属于那种感知系统非常发达的诗人，外界物象的每一丝变化都能在她的内心世界里激荡起涟漪，但她的反应方式永远恪守着女性的直觉，绝不会与她个人对诗歌美学的理解判断相违和。这种写作的优势于，能够很好地控制诗意的走向，并从中导引出饱满的具有感染力的情绪，使语言的能指尽可能地扩容；但问题也由此而生：缺少致命一击的力量，总是在某种规范中打转。作为一位年轻的诗人，我当然理解她的顾虑。事实上，她真正需要也许并不是我们期待中的“致命一击”，而是如何不被语言的枝蔓牵引，以致于隐身消遁其间。

——推荐人：张执浩（《汉诗》主编）

靳小蓉的诗

◆   礼  物

春风骀荡

那暗处积了几个月的雪消融了

雀鸣的小碎花 

乌鸦的蓝木槿

黄莺儿的红海棠连枝地开着

蜂群的铺地锦也快织好了

只有你悄悄地凋谢着

你呀 

上帝把你造得这样美

就是为了把你当成一件礼物

送给祂更宠爱的那个人

你反抗那命运 

也反抗自己

疲惫地反抗春天

◆   樱  顶

那鸟在凌晨四点写作。

它谨慎地挑选字句

鸣啭又歇息，决断

又迟疑

黑色燕尾服上沾着露水

它珍惜这有限的创作时光

趁着它立足的那棵松枝下

含笑花尚未醒来，用香气叨扰它

黎明时它用一阵急语将诗篇发表

然后隐逸在白昼

◆   目  击

随处可见的、鲜红的美人蕉

今天我几乎目击了它们

在我童年时的模样。

花瓣柔嫩的触感，触碰它们时

细致的粘黏，混合了我对儿子

手与脸颊的记忆  想必童年时

我们也有与花瓣同质的手

却毫不自知

“它们没有任何气味”。如同我的

乡村姊妹，没有性格

火炬状、裙裾状卷曲的花朵

容易黯败。边缘焦黑，继而

花冠坍塌，雨鬓风鬟，只剩花芯

还支撑着透明的形状

时间的漏斗，年轻时流向

一滴蜜汁，年老时留下一颗

短刺柔软的果实。食其蜜

拔其花，碎其果，抛洒其细碎的

种子——它们一无用处

◆   家庭生活

天晚，他带回四枝花

一支芍药，两支无名的野卉

她接过来，把它们插进花瓶

夜里，那花在长根

她在豢养内心的恶魔

他们魔鬼的儿子  

早已出门游荡

她为他输血，醉心于

那面容瞬间恢复的艳异

他颤栗于她蛇一般的温柔

蛇一般的恐怖

再无形体可被融化

再无声音可被泄露

只有那束花

它的根越长越深

捆紧他们的坟墓

◆   清  明

大风中  醋栗花白色的火把

再也点不燃疲倦的双眼

孩子们已经熟谙祖先的墓地

继承了世俗的仪式

亡灵超然飘荡 

无法被安慰

亦无意安慰新的痛苦

唯有流水

在嘉木繁荫下潺湲赞美

古老的雨水带来的

天国消息

◆   津轻海峡

下午五点，原来你在那边

在通往一块新画布的路上。

他在你对面，在巴士的浪雾中

在你的快门和眼睛里。

在你心上飞舞

像前夜进展缓慢的话题，

熔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就是这样。酒盅似的郁金香

一夜之间盛开在窗外

雪夜出门我看见它们

在密织的灯光中晃动着虚拟的叶片

我想春天会来

它们将盛开

凋落

我们之间那个稳固的距离

十三步，从前门到花园

将不复存在

唯有海浪未知 无垠翻卷

就是这样。你曾在那边

在回来的路上

世界曾经静止、稳固

天穹高远

下午的紫色花清香吹送

我沿着溪流拾级而上

波光照眼而我想着一个笑话

准备去接你

◆   风俗研究 

哑光的银色通针

翻过细缎滚边  理成韭叶带

对称的同心圆是蝴蝶的翅膀

柳叶形是离魂  水滴形是泪

成日垂着齐刘海  帮姑姑缝盘扣

西厢墙上的日影斜了

雨前的飘风

吹着那些绿竹条幅翻飞起

一盘绯色盘纽连夜上完

明日定风波

坐在办公室

缝她的皮大衣腰环

把衬里拆开  

让环扣重被襟禙含住

绗好崩断的裂隙

再掩上里子  锁边复原

抚慰人心  用你细巧的手艺

“补虽补了，到底不像

我也再不能了”

晴雯撒手病去

衣裳簇新的孩子们登上舞台

◆   蚂  蟥

我不能像她一样

在勤恳的劳作之后

跟大人一起沉睡在竹床上 

五十米长的秧田望不到头

我总是站不稳，摇摇晃晃

泥浆太深了，打田机的泥刀太多

往后挪动时，脚背上

翻过冰冷滑腻的硬泥块

总让我觉得是蛇。

蚂蝗在清水中漂游

三叶草带着米粒大小的紫花流过

周围已插好的田垄快要将我包围

我看见她八岁的脸

颀长的手脚，敏捷又隐忍

树木摇动着绿云  

她上岸了   胜利了

小腿上的蚂蝗也自动地跌落

瘫醉在草岸的血迹中

◆   天 青 色

春天，即使发生过原爆的城市

焦土上也长出了星星点点的花朵

梅苑派出所的女警官们

胸前的警章依然过于突兀

不够贴身

但明天她会把眼影涂得更好

明天她会快乐些

不再把我的地址写错

晒湖的春水灰色荡漾

像菲雅尔塔的天空

难的不是描写水

不是潮湿路面的石子形状

难的是在十九岁爱一个人

在国外生活很多年

难的是三十年后在街头遇见了

她用吸管喝饮料的声音没有变

难的是她的头巾颜色

难的是结尾

听到她车祸罹难的消息

难的不是拆了又围的栅栏

不是报表

不是做坏的手术

难的是黎明

听见四面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