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有多种写法，《黄旗山行》是“过程之诗”。正如诗题所示，多层面散点透视地展示了“山行”过程中的见闻、感受。至于“黄旗山”究竟是什么山，我们可以不关心。“山行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诗歌的不同寻常处在于它能将寻常的日常行为提炼成一个独特的精神事件，所不同的是，古典汉语诗歌中的“山行”，偏于追求精致的风雅或浑融的感受，新诗更乐于表达“自我”“风景”双向激荡、分裂中的细微复杂感受。

在这个“过程性”的表达框架中，诗人施展了“随物赋形”的手段。第一节，可以寻绎出“山行”的时令、情状，感受作者愉悦轻快的心境。尽管有“虚心”“佛音”“神”这些词的安插，但明显都是顺手提及，或者说是想借这些词、传统的禅诗的光影增添一下书写的神秘感罢了，真正使作者沉迷的，着力最多的，乃是“词”与“物”碰撞，甚至“词”与“词”碰撞所带来的新奇、迷眩的感觉。“风景的故人，在方言里藏匿/新面孔在草尖，石缝，或莞香枝头/成群羞涩。”这样的表达，更像是对正在实验的诗艺的一种自况。这些表达似有意，似无意，暂且不论好坏成败，这种现代汉诗写作中的“随物赋形”（不同于苏轼的随物赋形），是迈向真正写作的第一步。

后面两节情调转悲，用过去的话说就是“兴尽悲来”。“山行”的兴致过去了，自然地生发出人生的悲喜盈阙。山行的明媚色调被“城市在夜色中隆起”的黑暗所取代，作者仍旧不忘拿“只缘身在此山中”之类禅意来化解“世间的悲喜”，我以为是不成功的。跳脱出来看，很多写法、很多词与物的遇合生疏不熟，甚至导致了整体意境的杂乱，还缺乏自我情思乃至肉身对它的证悟、提炼。当代新诗，不仅要生新，而且要醇熟，诗艺要达到这一步，并非朝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