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其一

为什么万物之灵的我们，

遭遇还比不上一棵小树？

今天你摇摇它，优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为根下的泥土。

为什么由手写出的这些字，

竟比这只手更长久，健壮？

它们会把腐烂的手抛开，

而默默生存在一张破纸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几十年，

仿佛做着万物的导演，

实则在它们永久的秩序下

我只当一会儿小小的演员。

全诗计十二行，每四行可分为一节，偶数行押韵，每节换韵。第一节“万物之灵的我们”指全人类，“小树”象征的是大自然。随着科学技术进步，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得到了飞速发展。尤其在诗人晚年生活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年代，人们盲目地焕发出战天斗地、征服宇宙的豪情。然而诗人对此抱着冷静的略带悲观的看法——带着“优越地微笑”的人类永远不可战胜自然，不可避免地转瞬就化为大自然的“泥土”。联想到穆旦在抗日年代的一九四二年曾弃笔从戎，亲历中国远征军无比惨烈的缅北大撤退，他得出这一结论就毫不奇怪了。在《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中诗人曾写下这样的诗句：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无比凄美的文字表达内容之残酷令局外人只能通过想象而心存颤栗。这不禁使人联想起哥伦比亚伟大作家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关于布恩迪亚家族最后一个人结局的文字：“……凋零玫瑰间横斜的蛛网如此沉着，杂草毒麦如此坚忍，二月清晨的明亮空气如此从容。这时他看见了孩子（注：指第七代的奥雷里亚诺）。那孩子只剩下一张肿胀干瘪的皮，全世界的蚂蚁一齐出动，正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努力把他拖回巢去。”马尔克斯的这一段话，穆旦用一句诗“明天就化为根下的泥土。”来概括，然而表达的对人类命运的冥想竟如此惊人的相似。

第五至第八行为全诗的第二节。“字”代表的文学和器物是人类文明的载体。文字是人类创造的，文学作品也是人类思想的结晶。然而伟大的作品一旦脱离了手，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会默默地汲取营养，顽强地生存，一直到文明消亡为止。但是那只创造了不朽作品的“手”无疑会很快腐烂。甚至连作者的名字也会很快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一如英国伟大诗人的济慈墓志铭所刻——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第三节对第一、二节诗歌提出的疑问给出了极富哲学意味的回答。第九行中的“我”若理解为作者本人，则殊难理解。翻阅穆旦年谱，青年时代求学清华大学外文系，抗战时代以翻译官身份从军，后留学芝加哥大学，一九五三年回南开大学执教。故此处“万物的导演”无疑仍然指第一行的“万物之灵”的人类。宇宙自然自有其“永久的秩序”，个体的人生几十年时光只能扮演“小小的演员”。

全诗用三组鲜明的意象来表达对人类命运的冥想——优越的“万物之灵”化为“小树下的泥土”、“破纸上的字”推开“健壮的手”默默生存、“万物的导演”实则是“小小的演员”。诗句于诙谐的嘲弄中凸显极其沉痛的对人生命运的思考。

《冥想》其二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里，

我只觉得它来得新鲜，

是浓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劳作、冒险。

仿佛前人从未经历的园地，

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

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全诗十二行，前六行可为一节，偶数行押an韵。后六行为第二节，偶数行押O韵。第一行以“突泉”来比人的生命，读之令人惊喜赞叹。突泉来自大地深处，汩汩溢出，奔流汇入河流，一如初生的生命呱呱落地。“新鲜”、“浓烈”、“清新”，诗人者赤子之心永葆，对人生世相的敏锐的观察力长存，永远不会对万事万物感到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奔波、劳作、冒险”，诗人一生青年时代身处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的内忧外患集中爆发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随清华大学内迁昆明，后在西南联大任助教，入中国远征军赴缅甸作战，留学芝加哥大学。建国后，回国任教南开大学，40年代连续出版了《探险队》《穆旦诗集（1939～1945）》《旗》三部诗集，五十年代前期又连续翻译诸多外国名作家诗集。因此有“仿佛前人从未经历的园地，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二句。“仿佛”二字直言昔日所见概为错觉，海市蜃楼而已。

第二节以“但如今”三字，使前节文字激昂的情绪斗转。“面对坟墓”，诗人历经患难，身心耗竭，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即是这两首诗歌产生的因缘。两首诗歌可以认为是穆旦自己所作的人生总结。

穆旦原名查良铮，于十六岁的中学时光取笔名“穆旦”，开始了自己一生的事业——诗歌创作。一九三九年开始系统接触西方现代派诗歌、文论，立志于借鉴外国诗歌变化多端的描写技巧，新鲜的感触人情物态的方法以及中诗无法企及的哲理上的深刻，为中国诗歌创作探索一条新路。第九行中“灌溉”一词当指诗人的视为终身使命诗歌创作。灌溉之前冠以“曲折”二字，似乎既指诗歌创作所走的弯路，也指因历次身历多次政治运动的漩涡而被迫中止诗歌写作的悲苦。“荒漠”二字，坦言自己的使命没有完成，中国新诗事业仍旧处于茫茫荒漠。“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五十年代被打成“双重反革命分子”，受批斗、隔离审查、蹲牛棚进行劳动改造乃以“普通”二字作结，道出一代知识分子的宿命，令人不胜唏嘘。

全诗节奏陈郁低缓，意蕴慷慨悲凉。“捧在手里的突泉”终消失在“亘古的荒漠”，造成反差极大的强烈对比。写出诗人对事业未竟的沉痛的不甘与深深的遗憾，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