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
“谢谢”,说着,我从村支书手里接过一个发烫的纸杯,还没凑近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不愧是自己炒的龙井43,泡起来真香”。
2016年大学毕业后,我考回了老家,分在一个离县城20公里的乡镇机关,这,是我的联系村。村支书1965年生,和大多数村里人一样做了一辈子茶农,自己喷药、采叶、修剪,也自己炒茶,双手的节骨比常人粗大,手掌又糙又厚。
“赵书记,今天我想商量一下打造‘清廉村居’的事,乡里希望能实现‘一村一主题’。我们村在旅游这块已经打响了‘茗香小村’的名声,所以我想统一步调,继续在茶叶上下功夫。”茶水还很烫,我稍稍呷了一口,继续说“打造些小景观倒不是什么难事,有广告公司来设计,关键是想讲出点故事,所以想从书记这了解了解,比如……”说到这,我突然有点卡壳。
来之前,我上网做了一些功课。那是《晋中兴书》中的一则故事:陆纳担任吴兴太守时,卫将军谢安想去拜访他。陆纳的侄子陆俶对叔父招待之品仅仅为茶而不满,便自作主张备下丰盛的菜肴。谢安走后,陆纳大为发火,怒道:“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意思是说,你不给叔父增光也就罢了,怎能坏我节俭的名声呢?于是杖打了侄子四十大板。这就是我想找的茶和清廉之间发生的“具象联系”,但要是直接和书记这么说,就过于学生气了。况且“以茶待客”放在这个茶叶小村里十分稀疏平常,就像他今日没有什么准备地招待了我一样。
“这个怎么说呢?我先想想……”
我抬头望了一眼书记,虽然他的左眼结了一层浑浊的薄膜,但仍然清晰地透出了为难之色。初中毕业后,他除了帮家里搞茶叶,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做小工。2000年初,他回到村里帮衬着做了一段时间的会计。那时的老支书觉得他为人质朴、工作细致,便鼓励他加入到村干部队伍中来。多年后,老支书在一次探亲途中不幸遭遇车祸导致全身瘫痪,他硬着头皮把许多耽搁了的工作做了下来。那时候,乡里开始规划搞“茶村体验游”,要翻新茶种,特别是要扩种龙井43,还要在千亩茶园里面建设环形游步道。几十年来,茶叶一直是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而乡村旅游不过是一个晦涩难懂的词。时值最热的秋老虎天,他每天带人测量茶山,汗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一次次打湿了眼睛,有的时候甚至看不清东西,只能拿混着泥巴的手搓一下。因为没有及时去医院,茶山量完,他的左眼也留下了一层灰黄色的膜,医生说是消不掉了。
在书记思考的间隙,我认真地品着茶香,试着领悟别人笔下描绘的那种在烈日下开花,在暴雨中成长,在火焰上烘制,因磨砺而浸渍叶脉的清香。
“也没点文化,还真讲不出什么故事来,只知道农民老实,种茶叶、喝茶叶的更是不争不抢性子慢,在村里也从没听说过什么贪了钱、坐了牢的事。”
这话是不假。来这之前我并不爱喝茶,但因为做乡村旅游经常要在茶叶上做文章,自己也就慢慢喝了起来。基层工作又是上头千根线底下一根针,有时候不喝杯茶压压惊还真是静不下来。茶,发于神农,承载了历代先辈智慧的结晶,糅合了中国儒、道、佛诸派思想,特别是儒家思想对茶文化更为渗透,赋予茶节俭、淡泊的品格。我认证这种不温不火、不愠不怒、恰到好处的性格哲学和茶叶之间必然是有抽象联系的,但能有例证就更好办了。
“哦哦,有件小事。就村口进来那一排人家里有户教书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一棵李树,还有一圈茶树,不知道你留意没。我想他这意思就是提醒自己为人师表要清正做事吧。也确实,干到退休了他家也是清汤寡水的,连院子都没修缮过。”
我正拔出笔帽要记下来,书记就讲完了。“嗯,这算一个,还有其他的故事吗?我们得打造个几个点,‘清廉如茶’的主题才能丰富些呢。”
书记的表情看起来更难了,站起来往两个杯子里加了点热水又继续抿起茶叶来,思考时间被拉得格外得长。我拖着脑袋望着门口一层层的茶山,雾气朦胧下移动着星星点点的花衣服。都到饭点了,茶农还在忙不迭地采着,我也努力地想着怎么再给村书记一点启发完成任务好呢,毕竟那是将近1000亩的茶园,249户人家,几辈子的种茶历史,故事肯定是有的呀。
过了老半晌,还是书记先摇摇头“放弃”了,起身准备往外走。我轻声叹了口气,合上工作笔记,把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这下“清廉村居”又难做了。
“小王啊,我说个大白话,故事肯定是有的。但我觉着‘清廉’就是人能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你说这种性格越是融到人的骨子里去了,越能有什么看起来特别的表现呢?”
我正嘟囔着明前茶不经泡,才加了两回热水就寡淡无味了,听到书记这话,眼睛里顿时又生出光来。是啊,平凡中见滋味,苦涩里有幽香,自己觉察不到,身边人也只道是平常,要这样,讲不出故事才好呢!
“早点下去吧,要赶不上食堂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匆匆谢过书记,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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