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中共党员，公务员，文学硕士，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工作单位：宿州市纪委监委驻市委宣传部纪检监察组。联系电话：17705571118，13905572818。电子信箱：suzhoushiliuxue@163.com。作品散见《清明》《安徽文学》《诗歌月刊》《作家天地》等报刊杂志。

                                              一路ETC
                                                      刘  学

        他陪母亲去了却一桩心愿。
      小车在高速路上放飞，一脚油门，一路畅行。天气好，母亲的心情也跟着放飞起来。
      打记事起，母亲就给儿女讲“小白龙探母”的故事。故事虽有多个版本多种演义，但内容大体一致，说一个陈姓姑娘喝下有龙卵的雨水，一年零两个月后，生下了一条蛇。姑娘当场就被吓死了。那条蛇见风飞长，很快就长成了一条数米长的小白龙。天上之物不会久待凡间，小白龙在祭拜母亲后含泪腾空而去。那一天是农历二月二十五日。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当地多半会有一场雨，像是约定好一样。这雨水就是小白龙前来探母的泪水。当地常闹春旱，小白龙的泪水就是缓解旱情的及时雨。
     人们建了龙母庙。庙前每年二月二十六日都会举办盛大的庙会，热闹非凡，像逢集一样。母亲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总是说，啥时能带你们赶庙会，吃糖糕，看花鼓灯，亲眼见龙母庙就好了。
    退休后，先前门庭若市很快就变得门可罗雀。他早有思想准备，心态很快就调整好了，没有谁还会有义务去求着拥着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不像有些人一退下来很快就现出了颓态，头发不焗了，说话调门也调低了，塌腰驼背，一副少谁欠谁的模样。
      回想这辈子，做人做事，于公于私，自我评价是还行。“还行”的意思是，他懂得权力怎么用，事情怎么做，底线怎么守，算是功成身退、平安着陆了吧。他的前任，比他还年轻，副厅级后备干部，势头正旺，就在扶摇直上时却突然折翼坠地。就像吃花生米，满口余香，但最后一颗却是霉变的，那就把嘴里的也都吐出来吧。远不如他活得这般坦荡和轻松，更主要的是活得不浮躁，有韧劲。
自古忠孝难能两全。这辈子感到亏欠的自然就是这么多年没有好好孝敬父母。父亲几年前就过世了，当时他正在外地出差，赶上大伏天，母亲做主，父亲的尸首很快就火化了。父子未能见上最后一面，一想起来心里就隐隐作痛。父亲健朗，在乡下算是长寿的人。上天给了他大把时间去孝敬父亲，但他却不知珍惜，白白地浪费了。
       他脑海里时常浮现父亲的形象，身架坚挺，眉眼彪得很，人也有股子蛮劲。父亲早年给生产队看青，碰上了蟊贼偷窃，就赤膊与蟊贼单挑，几个回合下来，腹部被戳了一刀，肠子流了出来。蟊贼被吓住了，落荒而逃。父亲硬生生把肠子又给塞了回去，用褂子把肚子裹起来，提着鱼叉，追出去几里地，最终把蟊贼擒了回来。肚子上的刀口是赤脚医生用大针粗线缝合的，愈后极像小笼包的褶纹。父亲常拍着刀疤，如拍勋章，自豪地说，工伤。
     父亲不仅是赶大车的好把式，还兼着生产队的保管员。家中有一方板凳大小长方形的木制大印，上刻“公平”二字。队里的粮食堆在场上或入仓后，他就要在粮堆上盖满“公平”。不经他到场，谁都不能动，队长也不行，谁动了就有监守自盗之嫌。
    去年，他回老家翻盖老屋，那方木制大印又意外现身了。母亲摸着它，抱着它，又勾起了往事，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父母含辛茹苦把六个儿女拉扯大，一辈子也没离开过脚下这片土地。父亲去世后，他曾想把母亲接到城里和他一起住，但她却舍不得守望相助的乡里乡亲和门前那块菜园地。
     他退下来不几天就做出决定，一定要带着母亲好好看一看龙母庙，把对父亲的亏欠也一并补上。
     龙母庙远在二百多公里外的乡下。小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这条高速还是他主政时协调修建的，北达首都，南到上海，当地的区位优势一下子就突显出来，在市情简介上舔了浓墨重彩一笔。他一直引以为傲。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母亲看见什么都感到新奇，更让她感到新奇的是，每次经过收费站，小车只需稍微减速，“嘀”的一声，升降杆自动抬起，迅速就通过了。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母亲越来越感到纳闷。咋不收钱呢？她终于忍不住了。老家门前有一条省道，从省道回娘家，做公共汽车要经过两个收费站，司机与收银员讨价还价，脸红脖子粗，每次都要留下买路钱。她印象非常深刻。
     看出了母亲一脸困惑，他就随口开了句玩笑，说，儿子工作了一辈子，怎么着也得有几个熟人吧，哪好意思收钱呢，您只管坐着吧，免费。
    母亲一辈子好面子。她人前人后常说，儿子争气，为她争了光，这辈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过高速省界收费站，仍是“嘀”的一声就过了。母亲又问，走这么远了，你还老有熟人？
    那是！只要母亲心情好，他更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值。
     终于到了“小白龙探母”故事的发生地。龙母庙对着门是一尊金色雕塑，小白龙依偎着母亲，微张着嘴，仰视母亲，龙母则慈祥地注视着儿子，像是母子在互诉思念之苦。正是逢庙会的日子，他带着母亲吃了油炸糖糕，看了花鼓灯表演，终于圆了母亲多年的梦。
回来的路上，母亲却沉默不语，没了兴致，心情远不如来时的好。他紧张起来，娘，您累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在附近找个医院看看？
母亲幽幽地说，你老不给人钱不好，娘这辈子就怕欠人情。
     上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组织勤工俭学，发动全校教职工到地里去捡红薯，就是用䦆头找生产队落在地下没有收净的红薯。他真地就掘到了一个大个的，有八九斤重，圆球状，像个大南瓜，就悄悄地把它抱回了家。母亲知道后很生气，拉着他向校长做了检讨，把红薯完好地交给了学校。 
     父母一辈子行得正，站得直，不允许儿女有一点不良行为，即使是在物质贫乏的年代。
他这才意识到玩笑开得不妥，就说，哪能呢，是您落后了，这是高科技，钱从我的银行卡里自动就扣走了，我这是逗您开心呢。
     真的？
    骗您就不是您儿子。
     再过收费站，母亲会像孩童一样主动地说，嘀——。有时竟与电子语音同步……